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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麾下理人心

“允宣有心了,”顾眾很是领情,向周惠拱手道,“老夫新近领郡,郡中並无什么军力,輜重亦无。”

“幸蒙不弃,惟有在別处有所发挥,方不负此共襄之名分。”

“老夫听到消息说,此次有乌程丘氏参与叛乱?”

“然也。”周惠点了点头。

“既如此,老夫愿亲自前往乌程,劝说丘氏家主反正……昔年先父为吴兴內史,与这一家颇有交情。前些年老夫自交州迎先父之丧,其家主曾赠钱二十万以助;老夫虽未接受,交情却是延续了下来。”

顾眾的父亲顾秘,在交州刺史任上病故;其兄长顾寿受推继任,又为州中所害。顾眾前往迎父兄之丧,恰逢战乱,辗转六年才返回三吴。吴兴郡中的旧交得知,以其经离寇难,馈钱合计有两百万余,其中显然就有这乌程丘氏。

如今顾眾既有提议,自是有相当的把握。

可惜周惠依然不能允准:“实不相瞒,这乌程丘氏附从沈充残党,多半因乌程徐氏之故。”

“昔年徐馥起事,乌程丘氏先附后叛,杀徐馥以获宥,与徐氏结下深仇。如今徐氏兴復,掌郡中功曹、兵曹要职,丘氏必然自危,既然参与叛乱,几乎不可能再有回头的余地。”

“却是可惜了!”顾眾嘆道。

在他而言,徐馥叛乱被杀,实乃咎由自取;丘氏杀他,不过是自保之计。

奈何乌程徐氏为周惠的母族和妻族,兴復也好,掌郡也好,都离不开周惠的支持。丘氏既与徐氏为敌,周惠不予接纳,也是人之亲疏常情。

但他依然没有轻易放弃:

“乌程丘氏无法回头,东迁邵氏如何?其虽与丘氏为姻亲,却不至於共存亡,与徐氏亦无大仇,大有回头的余地。”

“若允宣愿意接纳,老夫有把握劝其与丘氏划清界限,重新遵奉朝廷;郡中的乱局,亦能有所缓解。”

周惠略一思索,同意了顾眾的提议:“如此就烦劳长始公。”

他也不想过於纵容徐氏。这次事件中,徐氏兄弟的所为,已经是因私害公了。

计议已定,周惠辞別顾眾,和周蹇同车返回国山祖宅。

他趁著空閒问周蹇:“族兄適才何以一言不发?莫非还在为允度之事介怀,不愿效力於皇帝?”

“確实有一些,”周蹇很乾脆地承认,“此外就是听说朝廷卸磨杀驴,沈充刚覆灭,籍没才解送,立即起意迁郎主前往临淮,驻防江淮防线,颇为郎主不值。”

“我义兴周氏为朝廷屡立功勋,又在其內部倾轧中受到牵连,近支几乎绝灭。”

“朝廷却依然轻视我家,擅诛家中子弟不说,对郎主也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其行径未免太过凉薄。”

“既如此,郎主何必如此为朝廷费心?大可辞去当下职务,全力经营家中。家中人丁凋零,正需郎主开枝散叶;近支诸房的田宅、產业等,如今皆在郎主名下,也急需整理和开发。”

周蹇这番態度,在吴姓子弟中並不少见。

他们承孙吴时代的遗泽,家中普遍有著丰厚的田產;身为孙吴的亡国余孽,又很难在朝廷上获得重用,很多人索性隱匿不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悠閒日子。

例如吴郡张氏的张翰,为大司马东曹掾,因秋风起,思念家乡的鱸膾蓴羹,立刻一溜烟地回了老家,此后再不出仕;

会稽贺氏的贺循,为郡內所宗,江东之望,屡次受到朝廷徵辟而不就,前后十余次辞官辞封;

义兴周氏的周玘,原本也是“闭门洁己,不枉交游”,屡拒州郡之命;其后平定石冰,亦是“不言功赏,散眾回家”。连其弟周札,公认的矜险好利之辈,同样多次拒绝过朝廷任命,乃至受到有司弹奏,才不得已就职。

也就是这个时代了。司马氏皇权不振,士族皆有丰厚的家业,完全不必理会朝廷;因著这份自在和从容,士人们可以张扬其个性,多有任诞放达,蔑视礼法之辈。

相对於后世明清士人的谨小慎微,乃至普遍的媚上欺下、阿諛逢迎,这时代的士人,可谓风骨卓然,无比鲜活。

可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是北方沦於胡虏,南方民生艰难;

是朝廷势薄力弱,门阀爭权夺利,內部纷爭不断;

是各州形同藩国,吴姓自保齐家,只有在切身利益面临威胁时,才能暂时团结;若无桓温、刘裕那等强人,根本无力凝聚力量以图恢復。

这种態势显然极为脆弱。幸好北方胡虏內部也是矛盾重重,叛乱纷起,否则早就被一扫而平。

赖於后世的见识,周惠把这些情形看得无比分明,自身又到了如今这地位,免不了想做些事情来挽救。

然而,要凝聚力量挽救时局,哪有那么简单?

就他现在这点势力,这些部属,都已经各有其立场和心思。

建武长史孔祇出身於会稽大姓,愿为属吏,主要是基於故主周札的渊源,自身又能力平平,无法在仕途上有所进展。周惠不会期待他的实际作为,只需扯起一面幌子即可;

建武司马周蹇代他经营家业,心中就只有家中这一郡五县之地,並不怎么想为朝廷效命;

吴兴功曹史徐温、兵曹史徐宜,家业刚復,就想著排斥异己,独占县中,为此寧愿坐观叛贼起势,乃至推波助澜……

周惠在心里摇了摇头,正容向周蹇说道:“族兄认为,欲得家族常葆兴盛,仅在自身经营么?”

“若国势日蹙,家族岂能得兴?族兄曾前往徐州彭城,有彭城刘畴,往者为左卫將军、司徒左长史,与当今王司徒齐名。然一旦死於国乱,乡土没於胡虏,如今哪还有什么宗族?”

“其从弟刘隗,前年为王敦所逐,一无所归,就只能投靠胡虏寄身。”

“便是身处江东偏安之地,若不能用事朝廷,建功立业,宗族亦难得盛。譬如吴郡张氏、会稽贺氏,皆辞官不就,如今可比得上同郡的顾陆、虞孔?”

“朝廷以我领本军为临淮太守,我自身是愿意的。”

“此职常驻守泗口要地,颇有建功之机会。稍加展布,即可兼任北中郎將,监於淮北军事,进而擢为徐州、兗州刺史,乃至成为二品都督,主持北伐事宜。”

“岂不比依照吴姓惯例,在扬州、朝廷之间平职流转更强些?”

“族兄若愿意同我前往江北,亦能建功立业,累官至四品、三品將军,在宗內別立显支;若是不愿,当代我执掌族权,为我经营家业,以部曲、粮秣助我成事建功。”

周蹇沉默了片刻,向周惠拜揖道:“不意郎主竟有如此抱负!我自当尽力襄助之。”

他没说到底会怎么襄助,周惠也不勉强他。

只要他愿意尽力就成。

……,……

回到国山祖宅,过仪门刚进到前院,一道身影已经从院中衝出,径直扑向周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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