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难忘的一年,也很快即將迎来尾声。
……,……
散场之后,眾人皆往西院歇下,周惠也回了正房安歇。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隱约感觉到有人在自己颈边摸索著,顿时一个激灵,猛然翻身坐起。
只听得耳边一声娇呼,隱约有点熟悉;睁眼看时,居然是徐嫻在床榻边!
周惠简直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梦中。
徐嫻不该是在乌程家中待嫁么,怎么会过来武康,而且还贸然进了自己的臥房?
他狐疑地望著徐嫻。徐嫻脸色微红,儘量平静地问候道:“表兄终於醒了,不知可有什么不適?”
周惠正想回答,却感觉嗓子颇有些不舒服,忍不住咳了两声。
徐嫻立刻端来一盏蜂蜜水,请周惠饮下,继而取出用过的帕巾,轻声和他解释:“表兄这一觉睡得太沉,眼下已差不多过了正午。前一会侍女进来探望时,发现表兄略有呕吐,又不敢近身照顾,很是为难。”
“恰好我过来探望阿父,没想到阿父昨日已经离开,倒是意外遇到了表兄这事。”
“原……原来如此。”周惠勉强应道,嗓子还是有些火辣的感觉。
徐嫻过来探望父亲徐温,这並不奇怪。她已经几个月没见父亲,眼下马上要出嫁,离家前怎么也要探望和问候一声。
倒是自己,难得肆意一回,结果就在睡中呕吐,以至於麻烦徐嫻这客人冒昧过来帮忙……
好在情况並不如何严重,否则若是被自己的呕吐物呛出个意外来,岂非士林之笑话、穿越者之耻辱?
酗酒果然要不得!
“真是难为了大娘子,也让大娘子见笑了。”
周惠尷尬地笑著:“请容我更衣梳洗,正容相见。”
徐嫻很知机地告辞,先行返回东院。门外两名侍女早有准备,分別捧著盛有温水的鎏金铜盆、织锦拭巾,以及彩铜镜、象牙梳等前来服侍。
如此折腾一阵,周惠总算恢復了平常的样子。他先询问张祉等人的情况,得知他们前时已经动身,暗自服其能耐。
然后他主动前往东院,向徐嫻致以谢意。
“表兄没事就好。”
徐嫻抬眼打量了下周惠的气色,善意地规劝道:“表兄如今身负一郡之任,万军之重,必当善自珍重些,以免很多人担心。”
“金玉之言,自当铭记,不过也是事出有因……”
周惠向徐嫻解释了昨日之会。
这本没有什么必要,毕竟他现在的身份,身边谁都管不到他,徐嫻同样也不成。
但他还是有些担心徐嫻有所误解,认为他是滥饮之辈。
徐嫻果然听得有些动容。
这位沛国出身的破落郎君,真的是重情重诺。不仅为昔日那些流民伙伴安排了家业,如今贵为四品將军、一品县公,还能放下所有姿態,和他们同席相欢。
若是换了一般人,处在他的境地,为避免暴露真实身份,说不定早已和昔日伙伴彻底分割了罢?
而且,周惠还特意向自己解释,显然很在乎自己对他的观感……
徐嫻忽然感觉心中怦然,似乎有什么被拨动了一样。
往常她与周惠见面,因著母亲的吩咐,免不了有些刻意的情形。包括这次过来,说是探望自家父亲,但何尝没有趁机相见、维护感情的用意?
现在想起来,却免不了有些惭愧。
她略带侷促地点了点头,甚至下意识地换了称呼:“表兄……郎君的意思我明白,自不会有所误解。如今阿父既不在,我也不好多加逗留,这就启程返回乌程家中。”
周惠立即出言挽留:“大娘子刚过来,何不多歇息下,等天气好转些了再回?”
“如今天气渐冷,苕溪说不定也要封冻。若任由大娘子冒雪离开,乃至困於途中,便是我之罪过。”
徐嫻透过堂门,看了看庭外的天色,的確有继续转冷之象。
见她似乎有所犹豫,周惠索性顽笑道:“而且,这宅子已归於徐氏,大娘子若是不愿同居,也该是我启程返回郡府。”
“郎君说笑了。”徐嫻脸上泛起一抹晕红。
周惠拿这所宅子当聘礼的事,她曾听母亲说过。而作为周氏在武康的落脚点,家里必然会把这宅子放在嫁妆中返还,落在她的名下,以保证她在周氏家中的地位。
归根结底,这宅子就是周惠辗转送给她的一份诚意。
在对待徐氏的各个方面,包括之前的约定,周惠都完成得无可指摘。
哪怕是最早对他颇有成见的叔父,如今也已服膺於他,不再有明显的牴牾之辞。
然而徐嫻隱隱觉得,周惠这得体的表现后面,与徐氏却似乎有所隔膜,浑不如他昨晚对待那些同伴们时的自在肆意。
自己何不把那隔膜撕破些?
徐嫻不再客套,一口答应下来:“好。我就再住两三天,到时再看是陆路还是水路方便。”
“正该如此,”周惠连忙承诺道,“我必为大娘子安排妥当。”
“郎君如何还要生分呢?”徐嫻忽然轻嘆一声,“除了『大娘子』,郎君就没有別的称呼了?”
周惠微微一怔。不称呼“大娘子”,还能称呼什么?
阿嫻?这是她家中长辈的称呼方式,自己肯定不適合用的。
表妹?在外人面前,大概需要那么假装一番;可这会的堂上就两人,知根知底,还用这假称呼,该说是虚偽呢,还是尷尬?
见这即將结缘的郎君还不开窍,徐嫻免不了幽怨相詰:
“我小字『令令』,郎君又不是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