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敦以诛杀刘、刁的名义起兵,朝廷不敌,刘隗率部北逃;中途又遭刘遐袭击,只得率残余族人投降了石勒。
义兴周氏与刘隗纠葛不浅。当初正是刘隗、刁协的排抑,周玘才会忿而谋求起兵;之后王敦兵进建康,刘隗守金城,周札守石头城,皆为建康城外要害,又有周札开城投降,导致刘隗被迫北逃。
张祉近来跟隨周惠,难得地了解到这刘隗的事情。儘管他不熟悉朝堂之政,却也明白这事的严重程度。
得罪门阀在前,投降胡虏在后,彭城刘氏受到刘隗拖累,短期內恐怕不会有任何前途。
当然,也有剑走偏锋者,例如前义兴太守刘芳,靠著投靠权臣而得禄位,结果就是身死家灭……
出於乡谊,刘混对张祉十分热情,说了好些附近的近况,还唤家中子弟相见。其中居次席者年约二十多,张祉原以为是刘混的长子,结果却是他的亲弟刘淳。
眾人敘话间,得知张祉在建武將军周惠麾下效命,不过这等年纪,已是朝廷任命的六品千人督校尉,刘混神往不已。
他迫不及待地问张祉道:“张校尉冒雪前来,是要为建武將军招募士卒么?”
“非也。只是听说今年江北极寒,大量流民南下,或许会有很多人处境艰难,难以熬过冬天。正好我等刚刚在吴兴安家,要为家中招募些奴客、佃客,可以给这些人提供一个活路。”
“张校尉甚是仁厚,才有这般难得的善行。”刘混语带讚嘆,更多的却是失望之意。
给予活路是不错,但对有所安顿的流民而言,奴客、佃客的吸引力並不大。
流民持白籍,无须承担赋税;不比那些黄籍编户,投身士族为奴客后,可以大幅减轻自家的负担。
例如他们这支小宗,开垦的荒地足够度日,年底还能有点结余。所欠缺的,乃是出人头地、提升家族前景的途径。这点惟有从军出征、建功立业才有机会……
林国瑞在旁边笑道:“咱们將军確实有募兵的计划,但会选在江北临淮郡就地招募,不会要逃过江来的流民。”
“这却是为何?”刘混连忙追问。
张祉转头瞪了林国瑞一眼。
也就是朝廷已经明詔发布过任命,否则林国瑞这就有泄露军情之嫌。
“事情不是很明显吗?如我等敢於留在江北的流民,总比逃过江来的流民更有胆气。”林国瑞依然大大咧咧,话也说得理直气壮,浑不在意这话是否会难听。
当初的时候,他们几个確实要留在江北,甚至都规划好了具体的投军之路;
至於后来渡江南下,转战江东,那是因缘际会,又有周惠的命令,可不是他们自己想逃离。
张祉连忙补充道:“老丈別听这竖子胡扯。实是咱们將军调任临淮,就地招募更便利些,还能减轻郡中的治理压力。”
“原来如此。”刘混遗憾地嘆息著。
他已年过五十,经歷这些年的诸多变故,一点脾气早已被磨灭,只是为自家子弟失去机会而可惜。
刘淳却有些不忿,反驳林国瑞道:“林校尉想必是孤身一人罢?否则遭逢大变,必然会力求稳妥,先保住家中亲眷的安全。”
“逃过长江又怎么了?若非我兄早做打算,还留在江北屡次遭劫,家中子弟哪能这般齐整?”
“推家及国,若无先帝与诸贤渡江南下,当下这半壁江山如何得来?”
“再者,谁说江南招募的士卒,就必定比江北士卒弱些?依我之见,但凡有些头脑的壮士,都会选择来江南应募。”
“在江南募兵的是朝廷中枢,是从朝廷外任方镇的刺史、都督;而江北募兵的,不过本地流民帅、亦或边郡太守而已。投在哪一方的前途更好,还需要比较吗?”
张祉诧异地望向刘淳:“二郎主此言颇有见地!”
当初逃离彭城,若非自家从兄张牧在北中郎將、兗州刺史刘遐麾下,自己说不定也会提议直接过江。
不知从兄现在怎么样了?他也参与了击溃沈充的青溪之战,想来亦当受到拔擢?
可惜当时隨將军急追沈充残部,都没能问讯一二;只好等到年后前往临淮,到时自有大把的见面相敘时间……
房间的塘火渐渐熄灭,敘谈到这就差不多了。刘混为张祉等人安排了宿地,虽然十分狭小,需要眾人挤在一块,却已经是这位流民小豪能提供的最好客房。
林国瑞躺下了好一会,忽然睁眼怒道:“那二郎主可恶!不仅奚落我没有家人,还说咱们没有头脑!”
“这场子,我明天必得找回才行!”
“你才反应过来啊,”张祉无语地应道,“那你明天要怎么找回?和他打一架么?”
“就他那身板,我打贏他有什么稀奇?打贏了又值个什么?”林国瑞有些不屑,“要打就和他族里最厉害的人打……他们不是想投军吗?不是说有人当过军主、幢主吗?要真有本事,咱们也不是不能收!”
张祉闻言,心中顿时一动。
林国瑞武力颇为可观,军中无人能及;別说打贏他,只要能够平分秋色,就已经很是了得。
正好林国瑞即將独领一军,自己的麾下,缺了一个衝锋陷阵的人。
他对这彭城刘氏的郎主印象挺好,又是同郡出身的乡人,天然就有几分信任。更何况,他这一家就住在义兴郡旁边,结下如此羈绊之后,还能作为他们在南彭城郡的落脚点。
包括那位奚落林国瑞的二郎主,也不是不能招募。把他安排到林国瑞麾下,或许可以帮忙处理好庶务,乃至出谋划策。
至於將军说不在这边募兵……
他要募的也不是兵啊,而是可堪为两人辅佐的军吏;真有本事的话,將军肯定会欣然认可,並允许其带上些亲兵。
在自家將军麾下效命大半年,如此一番把握还是有的。
张祉呵呵一笑:“你这主意不错,我明天就和这位刘氏郎主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