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白露过后,霜降未至。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秋风吹动,芦花飞舞,河西良马载著党项骑士,铁蹄踏得水花飞扬。
他们的前方,是同等数量的幽州骑兵。
如能捕获节度使级別的猎物,足以让铁鷂子一战成名,想到得意处,李彝殷遣人高呼:“汝降乎?不然,当尽死!”
高行周不理不睬,只管伏鞍疾走。
追到一处水草丛生的河曲,芦苇摩肩接踵密密麻麻,如同军士列阵以待。
这片芦苇丛並不十分广袤,最多容得三、五百人藏身。
“就算有伏兵,某家也不怕。”
李彝殷传令,若遇伏兵不要慌张,径直衝过去,把敌阵断为二截。在刀枪不入的重骑猛攻之下,首尾不能呼应的敌军能支撑几时?必然大败溃走。
“追过去!”
三百铁鷂子一头扎进芦苇盪,踩得枯枝败叶沙沙作响,一时未发现伏兵踪影。
李彝殷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延水与往日有所不同,原本清澈的水面,覆盖上了一层粘稠厚重的黑色油膜。
良驹通灵,油膜缓慢蔓延到足边,马儿不安地踢蹬,想要甩掉粘连在腿上的不快物事,却怎么甩也甩不乾净。
下一刻,异变横生,水面居然燃起熊熊火焰,升起一道火墙。
水上为何能够生火?
李彝殷大惊,不知猛火油为何物的铁鷂子更是以为敌军使用了妖法。
党项人崇信天神,在他们的传说中:“西云,生成根本;昊天,世间主宰;天尊,福遍凡世;天穹,蔽覆凡间;白霄,诸宝本源。”(注1)
对手能操纵水火,逆转阴阳,莫非是主宰世间的昊天化身?铁鷂子当下就有些乱了阵脚。
火焰其实並未造成太大伤害,些许猛火油不能尽数覆盖燃烧整片河面,然而战马畏火,一惊一阻之下,速度立刻放缓下来。
高行周等待的就是这一刻,骑军失去机动,便可从容治之。
李彝殷居中,望见火焰之中,先头一排数骑突然歪倒,骑士重重跌落,摔得爬不起来。
“怎么走路的?”
他最初以为是水泽泥泞难行,马失前蹄牵扯了同伴。谁知更多的战马发出嘶鸣,接二连三倒地。
“有敌军埋伏!”
“是挠鉤手,他们在鉤马脚。”
李彝殷这次看得清楚,一根带鉤的长杆从苇丛伸了出来,搭住马蹄后膝弯处。
膝弯,无论人马都是关节柔软所在,锋利的镰刃鉤住拉扯,纵然宝马良驹也难以发力抗衡。
横拖竖拽之下,战马悲鸣跪地,把马上骑士掀翻在浅滩泥水之中。人马相连,虽死不坠,此时成了勾魂夺命的绞索,战马一旦倒地,骑士根本无法站起身来。
不消片刻,铁鷂子就倒下了数十骑。
埋伏的敌军数人一组,放翻一骑之后,踏住摔得七荤八素的骑士,朝著脖颈顏面等铁甲防护不到处乱搠一气,完全没有生擒活捉的打算。
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彝殷咬牙大恨,铁鷂子本该天下无敌,怎会被区区挠鉤手放倒了呢?
他有所不知,高行周麾下精锐牙兵分为两部:幽州铁骑与鉤镰枪手,久在北境对付契丹骑兵,如今让定难军尝到了厉害。
“退,快退!”
不管怎么说,这支军凝聚了兄长心血,以及夏州数代积累的財富,绝不能毁在此战。眼看铁鷂子折损上百,李彝殷不敢稍有拖延,赶紧下令撤出这片杀机尽显的芦苇盪。
高行周的幽州精骑再度现身,这次轮到李彝殷逃跑了。
……
“兄长,中了敌军奸计!”
李彝殷狼狈不堪回到本阵,胖大身躯滚鞍下马:“高行周好生奸猾,先用火烧,又暗藏伏兵,我好不容易才带著大部人马回来。”
见弟弟仓惶败回,自己精心打造,欲凭此称霸西北的铁鷂子竟然被破,李彝超心下骇然。
不及细问败北详情,彰武军和折杨联军已经反攻而来,李彝超急忙下令,蔽盾为阵重整旗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