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万。他们的著装符合帝国標准目录中对低等劳力的描述:粗布工装,回收塑料复合外套,以及由各种管线缠绕的足部包裹物。人群是一个巨大的、蠕动的灰色团块,发出四种主要声响:乾咳、含混的交谈、孩子的啼哭,以及沉默。其中,沉默占据压倒性多数。
一个年老的男性个体占据了一个角落。他的姿势是收缩的:双手抱膝,前额抵住膝盖,脊柱弯曲成一个受压的弧度。肩胛骨的耸动是一种机械的、有规律的抽搐——那是哭泣的生理表现。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微小的真空带,没有人靠近,更不存在任何安慰行为。在此地,眼泪被归类为一种无用的分泌物,而安慰,则是一种根本不存在於社会资料库中的概念。
这种场面恩普见过,在赫尔萨德巢都的底巢。他在那些暗无天日的通道里待过。腐臭的空气,管线上凝结的腐蚀液,地面上的积水泛著暗绿色的萤光。帮派成员在拐角处晃荡,手里攥著自製的刺刀和劣质雷射枪。飢饿的人在垃圾堆里翻找可食用的东西——不是食物,是“可食用的东西”。蛋白棒回收厂的废料、回收蛋白质再加工成的糊状物、甚至从尸体上切下来的肉。
在底巢,活著本身就是一种奢侈。活到三十岁是帝皇开眼了。不是因为他老人家特別眷顾,是大多数人根本活不到那个岁数。
恩普收回视线。他见过底巢,见过下巢,见过那些在工业流水线上耗尽一生的人。他们不是不想活得好一点,是没有选择。现在他们在这里,加洛斯的太空港。乾净的水,乾净的食物,乾净的空气。床铺还是临时的,住房和岗位还没有分配。行政机仆的系统里排队等著处理二十万人的名单。急不得。
他会让行政机仆开运输艇把他们一批批运下去。穹顶下面有临时安置区,有热食,有净水,有医疗机仆待命。在那之后,是分配住房、分配岗位。能进工厂的进工厂,能去农业区的去农业区,能做文书工作的进办公楼。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加洛斯不缺机械义肢。
恩普转身走下观察窗,沿著走廊走向太空港行政区。办公室的门半开著,霍克站在里面,背对著门口,手里拿著一块数据板。
“大人。”霍克转身,微微低头。
恩普走过去,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坐。”
霍克在椅子上坐下,把数据板放在桌上。“移民安置正在进行。二十万人,分批检疫、登记、分配临时住舱。行政机仆的效率很高。”
“损失多少?”
“从阿米吉多顿出发二十多万,到路西斯休整几天,有一些没扛过去。路西斯到加洛斯的航程又损失了一些。到港后还有一些在检疫站没能撑过来。”霍克报上来的数字比出发时少了一截。他的语气没有波动,就像在匯报货物损耗。
恩普没有追问具体的死亡人数。沉默了一下。“补给和船上的移民舱清理需要多久?”
“十五天。”霍克说。
“十五天之后出发,继续跑阿米吉多顿。路西斯那边有人等著你,到了之后联繫她。”恩普从长袍內袋里取出一块数据板,放在桌上推过去。“她会给你正式的移民文件。到时候你不需要再偷偷摸摸地找黑帮。”
霍克拿起数据板。屏幕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联络编码——薇拉·纳扎里,路西斯铸造世界,塔尖区。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铸造世界塔尖区——这几个字背后的分量他跑船三十年心里清楚。
“大人。”霍克把数据板收进长袍內袋。“这一趟来回四个月。加上中转和装卸货,一年能跑三趟。”
“移民数量远远不够。”恩普的声音不大。“等批文下来再说。到时候还会给你配导航员。”
霍克没有再问。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嘴唇动了动。
“大人,那些移民……底巢那些人,他们到了加洛斯,分到住房,有饭吃。”霍克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从来没想过能活著见到这种地方。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