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梯口有人在等他。不是机仆,是个穿深红色长袍的女人,兜帽没戴,浅棕色的头髮扎成利落的高马尾。二阶技术工匠的徽章別在领口。
霍克停住脚步,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行了一个標准的天鹰礼。
薇拉抬起右手摆了摆,没有回齿轮礼更没有回天鹰礼。
“霍克船长?薇拉·纳扎里。请进。”
霍克点了点头,跟著她穿过走廊。
会客厅很大。帝皇的圣像在高处俯瞰,乳香的烟雾在穹顶下缓缓盘旋。长条桌上摆著两套杯盏,薇拉自己已经倒了一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没有寒暄,数据板直接推过来。
刘恩没有露面。他站在会客厅外面的走廊里,靠在舱壁上,听著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薇拉的语速很快,数据板的敲击声断断续续。霍克的声音低沉,偶尔问一句,更多的时候在听。刘恩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廊里的照明板在日间模式下亮著冷白色的光,他的影子在陶钢地板上拖得很长。
霍克不会认出他的。就算面对面站著,那个在坚毅號轮机舱里修过冷却管路的年轻技术工匠,和今天这条船的舰长,在霍克脑子里已经是两个人了。
薇拉的父亲在帝国行政系统和海军后勤局的关係比预想的还要好用。定居许可在一周內就批了下来——正式的、加盖了帝国內政部印章的合法移民文件。有了这份文件,坚毅號和其他运输舰在阿米吉多顿港口的停靠、装船、出港都不再需要和黑帮打交道,法务部的巡逻艇不会再来盘问,甚至连港务费都有减免。
薇拉没有停。她通过家族在路西斯船舶交易所的关係,一次性购买了十条运输舰——船况良好、役龄不过几百年、只需要简单改装就能投入使用的二手船。价格谈得很漂亮,卖家看在纳扎里家族的面子上,让利不少。十条运输舰加上坚毅號,组成了一个十一艘船的移民船团。
船员配置方面,薇拉费了不少心思。十艘运输舰中,大约一半原本就有自己的导航员——大多是些在商路上跑了大半辈子的老手,能力算不上顶尖,但胜在经验扎实。另一半则和坚毅號一样,多年来全靠船长的经验硬撑著跑。这次趁改装的机会,薇拉一併给它们配齐了导航员——都是从路西斯商船行会和退役人员里找的,能力够用,稳定可靠。星语者也一併配齐了,水平普遍一般,但收发日常通讯问题不大。
坚毅號此前已经完成了人员运输改装,这次在路西斯船坞主要加装导航员舱室和星语者舱室。作为船团的领航舰,它需要更稳妥的配置。其余运输舰上都派驻了经验丰富的大副和水手长,都是从路西斯招募的老船员。十艘船停靠在路西斯太空港的船坞区,正在进行沙丁鱼式改装——拆除非必要的货舱隔板,增加人员居住模块,加装生命维持系统的冗余管线。每一艘船的目標运力都被压到了极限,不是为了舒適,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內把最多的人从阿米吉多顿运出来。
薇拉每天都在船坞区跑。她穿著工装,踩著防滑靴,在运输舰的货舱里爬上爬下,亲手校准导航舱的灵能屏蔽阵列,调试星语者的通讯频率,检查每一处管路接驳。她的头髮经常散下来几缕,脸上有油污,但眼睛很明亮。负责改装的技术主管私下说,这个二阶技术工匠非常专业。
刘恩没有出面。他偶尔通过加密通讯和薇拉通一次话,问一下进度,然后掛断。薇拉每次都会多说几句——改装到什么程度了、招募了多少船员、霍克船长和导航员磨合得怎么样——刘恩听著,偶尔嗯一声。不是冷漠,是他相信她能处理好。
恩普站在大熔炉的穹顶边缘。脚下是十公里的深渊。
穹顶呈半球形,精金骨架从岩层內部生长出来,將顶部的应力均匀分散到侧壁。陶钢衬壁一层一层浇筑,表面打磨平整。穹顶最高处距离地面將近五公里,从顶部俯瞰下去,熔炉底部的人造光源像一颗微弱的恆星,在深渊中燃烧。
大熔炉的结构设计不是凭空而来的。几年前,恩普还在路西斯中巢的时候,去过巢都外的七十九號大熔炉。那片废弃的工业区里有巨大的报废熔炉残骸,部分已经在地热活动中扭曲变形。他在那些废墟中待了很久,不是为了拾荒——七十九號大熔炉的好东西早就被捡光了。他去那里,是为了拆解熔炉本身。
一座熔炉,无论报废多久,它的核心结构——约束腔的几何参数、冷却管路的走向、进料系统的布局——都还留在原地。恩普逐段拆解、逐层分析。他拆过大熔炉的主约束腔,拆过它的二次燃烧室,拆过它的废渣排放系统。每一份物质组成信息都被归档,与马尔库斯资料库中的帝国標准熔炉的设计参数交叉比对,找出缺陷和可优化之处。
那些数据在信息库里躺了很久,被反覆推演、修正、重组。到了加洛斯之后,他將优化后的设计交给算力总枢,让沉思者主脑进行最后的叠代验证。主脑在数十万个变量中找到了最优解,输出了一份完整的、从地基到穹顶、从进料到排渣的大熔炉建造蓝图。
这就是恩普脚下这座熔炉的来歷——他从废墟里一块钢板一块钢板拆出来的,再经过算力总枢的深度优化,最终成型。
熔炉点火已经有几天了。底部的等离子体约束腔將温度压制在可控范围內,核心区的亮度透过约束力场从底部涌上来,把穹顶內壁染成暗红色。巨大的熔炼容器——直径超过三公里的精金坩堝——承装著第一批熔融金属液。坩堝外壁的冷却管路在热成像下呈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冷却液的循环泵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透过数公里的空气传到穹顶,震得精金骨架微微颤动。
熔炉的进料口在穹顶侧壁的中段,距离底部约两公里。数十台工程机仆操作著巨型抓斗,將经过粗炼的金属块倾倒入进料斗。每一块金属都来自地下深处的矿脉——上百万台工程机仆在数十公里深的巷道中昼夜不停地掘进,精金掘进爪在岩壁上剥落矿石;装载机將矿石倒入运输车,轨道平板车载著沉重的矿石在巷道中穿行,运往地下粗炼厂。粗炼厂的还原炉將矿石中的金属氧化物还原成粗金属,铸成粗金属块。传送带將这些粗金属块源源不断地送入熔炉的进料仓,抓斗每一次开合,都有数十吨的粗金属块倾泻而下,落入料斗,经过预热通道,坠入下方的熔融池,在这里进行最终的精炼和合金化。
从矿石到金属液,从金属液到铸件,从铸件到成品。一条完整的工业链条,在这颗被帝国遗忘的星球上,昼夜不停地运转。
熔炉底部排出的废渣——那些在熔炼过程中被分离出来的硅酸盐和金属氧化物——通过密封管道输送到化工厂和塑钢厂。化工厂从废渣中提取硫、磷等元素,用於生產工业原料;塑钢厂將剩余的硅质废渣与添加剂混合,高温压製成型,变成建筑用的塑钢板材。熔炼过程中產生的热能被回收,通过热交换器转化为电力,供应整个工业区的运转。冷却系统的余热被引入穹顶的温室农业区,维持地表的温度。
几乎没有真正的废渣。那些在精炼之前被筛选掉的物质——低品位的矿石碎屑、围岩碎块、脉石矿物——也没有被丟弃。工程机仆將它们装进上行电梯的轿厢,从地下升到地表,倾倒在穹顶內侧的特製料仓里。料仓的出料口连著搅拌机,机仆们按比例加入有机质——从移民的生活垃圾中回收的堆肥、农业区的植物残渣——搅拌均匀后,铺撒在穹顶下的农业区土壤表层。那些在底巢里从未见过阳光的人,正在用来自地壳深处的矿物碎屑种植蔬菜。
恩普转身离开穹顶边缘。悬浮平台载著他穿过穹顶侧壁的通道,进入熔炉外围的精加工区。传送带从铸造厂的方向源源不断地输送著铸件——粗坯、毛坯、半成品。精加工区的机仆们操作著各种设备,对铸件进行精密加工。
沉思者主脑在熔炉点火后的第三天,主动调整了粗炼厂的温度曲线,將矿石的回收率提升了几个百分点。不是程序预设的优化,是它根据实时反馈数据,在成千上万个变量中找到了一条更优的路径。虽然它没有自我意识,但它会思考。恩普对此保持警惕,但没有干预。目前最保险的方案是找到一台真正的有机魂的沉思者,分解出它的机魂图纸,嫁接到沉思者主脑核心,让机魂成为主位,而刘恩作为塑造者,天然能使机魂对他產生亲近感。
他沿著通道向电梯井走去。身后的精加工区灯光璀璨,机仆们不知疲倦地运转。传送带的嗡鸣声、工具机的切削声、冷却泵的脉衝声,在通道中交织成低沉的工业交响曲。
电梯轿厢载著他上升。穿过精加工区,穿过铸造厂,穿过粗炼厂,穿过熔炉外围的配套厂房。每经过一层,都能从轿厢的观察窗看到不同的景象——铸造厂的模具平台上,炽热的金属液从浇口杯注入型腔;粗炼厂的还原炉中,矿石中的金属氧化物被还原成粗金属;化工厂的反应釜里,废渣与酸液反应,生成工业盐和沉淀物。每一层都在运转。
电梯从地下深处缓缓上升,再换乘轨道交通网,穿过机仆生產线、湿件培育车间、沉思者主脑所最终换乘另一部直达总督府顶层的升降梯。金属门滑开,顶层书房的冷白色灯光亮起,窗外穹顶的透明装甲在头顶铺展开来,阳光透过装甲板在建筑群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大熔炉只是第一步。一號熔炉的设计產能足够供应目前的工业需求,但加洛斯需要的不是一座,是无数座。二號熔炉的选址已经標定,在地下更深处,工程机仆正在掘进。三號熔炉的蓝图还在算力总枢里排序。
那些从熔炉里流出的金属液,最终会变成机仆的骨架、穹顶的桁架、舰船的装甲、武器装备的结构件,移民手中的工具。无数的矿石从地壳深处被挖出,经过熔炼、铸造、加工、组装,变成一颗螺丝、一根管道、一块装甲板,最后被安装在某个地方,可能是穹顶下的供水管线上,也可能是一辆黎曼鲁斯坦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