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罪证確凿,崇禎帝敢让黄得功直接带著锦衣卫上门敲打,那就不怕他福藩不就范。
福王府殿宇巍峨,高墙阔院,占地广袤,府內僕从如云,奢靡富丽,即便天下已然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福王府依旧日日宴饮,夜夜笙歌,全然不顾天下疾苦。
府门侍卫见大批明军甲士合围府前,黄得功一身戎装,杀气凛然立於阶下,锦衣卫肃立两侧,顿时心生惶恐,不敢阻拦,仓皇入內通报。
片刻之后,肥胖臃肿的福王朱常洵慢吞吞出殿迎客,面色慵懒,眼底带著藩王与生俱来的傲慢与轻视。
在他眼中,地方总兵也好,客军的领兵武將也罢,皆是朝廷臣子,皇家奴僕,纵有兵权在身,也需对他这位亲藩王爷礼敬三分。
朱常洵端坐殿中,不设宾礼,淡淡开口的语气倨傲十足:“黄总兵率军来洛,剿贼守土乃是本分,何故重兵围我王府?”
黄得功立於殿中,不拜不揖,身姿挺拔,周身寒气丝毫不掩,当眾朗声道。
“臣黄得功,奉旨前来洛阳督办剿贼防务,今日登门,非私謁王爷,乃是奉旨传諭、查办藩府罪事!”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
身后锦衣卫即刻上前,將一叠装订整齐,盖有晋商私印、藩府暗记的往来帐册、交易信物、走私清单尽数铺开,罗列於殿中案上。
黄得功目光冷冽,直视福王,代崇禎帝上前质问道。
“福王可知罪?!
崇禎初年至十一年间,福王府私通晋商,借其隱秘商道连年向关外输送铁器,粮料和各类军需物资,与建奴互通贸易,私牟暴利!
如今帐册清晰,信物俱全,人证可对,福王可知,身位藩亲,竟敢私通外敌,资敌卖国,乃是欺君灭族的大罪!”
朱常洵初见帐册,面色骤然一白,心底瞬间慌了神,一股彻骨寒意直衝头顶。
这些阴私交易,他自认做得隱秘,层层遮掩,无人知晓。
哪怕那些该死的晋商已被朝廷查抄,但他想著皇帝迟迟没有动作,便以为那些晋商在覆灭前已將所有帐册证据都销毁了。
如今看来,皇帝已然掌握了他们与晋商大批量贸易勾结的证据,此前不发作,只是在等待时机罢了……
不过朱常洵此时还试图仗著大明两百年藩王优待的祖制强压心底慌乱,摆出藩王威势厉声辩驳道。
“一派胡言!此乃污衊亲藩!
孤身为太祖后裔、皇家至亲,安会通敌资寇?
这,这定是奸人偽造帐册,构陷本王!
黄得功,你区区外镇武將,竟敢恃兵凌藩、构陷宗室,就不怕朝堂追责、身败名裂?”
面对福王色厉內荏的呵斥,黄得功神色未变,眼底唯有冰冷漠然。
“王爷无需狡辩。”
黄得功声音沉冷,提醒他道。
“这里的所有罪证皆抄自八大晋商私库,经內廷,刑部,和锦衣卫三方核验,真实无误,无可抵赖。
如今只是陛下念及宗室血脉,不忍动輒废藩灭族,所以才命我前来,特意赐王爷一条赎罪生路。”
隨即,他当眾朗声宣读圣諭。
“陛下口諭:
福藩私通外敌,罪证昭彰,按律当抄没全部家產,废黜藩爵,嫡系问罪。
今网开一面,许福藩输財赎罪。即刻交割五十万石粮食、洛阳周边临河良田十万亩、白银一百万两,尽数充作河南剿贼军餉、新军屯田开支之用。
三日之內,钱粮土地尽数交割完毕,罪债一笔勾销,保留福藩宗室爵號与嫡系性命。
逾期未缴、数额不足、或敢有推諉拖延者,即刻废除福藩爵位,锦衣卫奉旨彻查王府,嫡系血脉发配流放,家財全数充公!”
圣諭落地,整座大殿死寂一片。
朱常洵浑身巨震,肥胖的身躯微微颤抖,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
五十万石粮食、十万亩良田、一百万两白银!
这些財货虽还不至於掏空他福王府的家底,但对於贪婪吝嗇的他来说无异於从他心头挖肉啊!
巨大的心疼与愤怒瞬间衝垮了他的自持,他再也端不住藩王仪態,当场失態,气急败坏破口大骂道。
“苛刻!暴虐!荒唐!
孤乃皇家亲藩,坐拥祖產何错之有?
不过些许商贸往来,何至於扣上通敌大罪?!
五十万石粮、百万两银、十万亩良田,这是要掏空孤的王府基业!
当今皇帝刻薄寡恩、薄待宗亲!
不念朱家血脉同源,不念藩王镇守地方旧功,仅凭片面帐册,便苛罚亲藩、压榨宗室!
何其不公!何其无情!!!”
怒骂声迴荡大殿之內,气急败坏、怨懟十足,尽显他的无能狂怒。
可骂声虽烈,朱常洵的心底却被极致的恐惧彻底笼罩。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根本不是所谓的“片面构陷”,所有罪责皆是事实,无可辩驳。
私通晋商,暗输物资给建奴,这绝对是触碰国本的死罪!
如今崇禎帝手握铁证,手中有钱有兵,朝堂权威空前鼎盛,加之大义在手,想要废他福藩,不过是一道圣旨的事情。
而眼前立在殿中的黄得功手握新军兵权,身后是铁甲万余,铁骑四千的精锐王师,还有奉旨办案的锦衣卫,根本不惧他这位待宰的藩王。
只要他敢拒不遵旨,下一刻便是大兵围府,抄家废藩,他福藩基业顷刻间化为乌有,那是他绝无法接受的结局!
朱常洵喘著粗气,面色青白交替,愤怒、不甘、心疼、恐惧尽数缠杂於心。
他可以怒骂泄愤,却绝不敢真的抗旨。
挣扎良久后,看著殿中肃立无声、眼神冰冷的黄得功与锦衣卫,朱常洵所有的戾气与不甘最终尽数被恐惧碾碎。
他颓然坐回椅中,浑身气力尽数抽离,眼底满是屈辱与不甘,声音沙哑颤抖,再无半分倨傲气焰。
“……臣…遵旨。”
黄得功神色依旧冷峻,目光中无丝毫波澜。
“王爷既遵圣諭,便即刻造册清点粮田银两,三日之內交割至新军洛阳官仓与屯田署。
但凡敢隱匿一粒粮食、一亩良田,陛下定当严惩不贷!”
言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挥手,命两名锦衣卫百户留守王府,全程监督清点交割事宜,杜绝拖延隱匿、偷换抵数。
隨后他大步出府,甲士隨行,仪仗鏗鏘,绝尘而去。
福王府大殿之內,只剩朱常洵颓然独坐,满府僕从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