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復行,马蹄声急,如骤雨击瓦,一路卷尘东去。
高澄端坐车厢之內,面色沉凝如水。
只觉方才道旁那具横臥的冰冷尸身,恰如一枚尖刺,如鯁在喉,久久不去。
高洋的侍从死於此地,隨身之物尽数被劫。
他用屁股都能想到,他那惯会装痴作傻的丑弟,此刻定然已露行藏,落入鄴中诸贵罗网。
儘管此事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但那些老傢伙丝毫不顾高氏顏面,布下天罗地网,悍然截杀高洋侍从的举动,多少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如此来看,那鄴城的水,怕是比他先前估算的,还要深上三分。
一侧,元仲华偷眼望去。
见高澄眉宇间戾气渐盛,终是按捺不住担忧,凑上来小声问道:“世子,二郎他......其无恙乎?”
高澄敛神,见小妻满面忧色,则是摇了摇头。
少顷,方徐徐回道:“无虑。二郎虽少,然高氏之嫡也,假诸老以十辈之胆,亦不敢动其毫芒。至多延入府中,酌浊醪数巡,聊敘寒温而已。”
元仲华眸中犹有不忍,復问:“然则世子何以处之,可先遣人往援乎?”
然高澄闻听此言,嘴角却是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
旋即,再次摇头道:“不必,不必。彼竖子自有狡计,安肯受人制?此时恐已安然踞诸老之席,为其座上之宾矣。”
闻听此言,元仲华霎时愕然不已。
但见高澄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终是不復多言,只默默低下头,攥紧了衣角。
高澄亦不再语,只掀开车帘外望。
及至此时,太行苍茫已远在身后,唯有河北平野一望无际。
官道两旁则麦浪翻涌,眼看便是夏收时节。
此本丰饶安乐之象,却因河內之乱、军粮被截,蒙上了一层沉沉阴翳。
他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田地,心中暗暗盘算抵鄴后种种应对。
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此四人在鄴城盘踞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
欲动其根本,绝非朝夕可成。
此外,尚有滎阳郑氏在河內煽动流民作乱,截去三万石军粮之时,亟待处理。
鄴城禁军更是三月未得粮餉,士卒怨声载道,隨时可能譁变。
如此种种,诚內外交困之局也。
念及此,高澄不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忽而低笑一声。
元仲华不解抬头,问道:“世子何故发笑?”
高澄放下车帘,眼中寒芒一闪而过:“某笑那些老狐狸,机关算尽太聪明,自以为得计,然独遗最紧要一事。”
元仲华讶然:“何事?”
“彼辈以为某此来鄴城,不过与彼爭权夺利耳。”
高澄声音带著淡淡的嘲弄,徐徐道:“殊不知,某乃往索命者也。”
此言既出,车內顿时一静。
元仲华只觉自家夫君身上那股肃杀之气,几欲凝为实质,张了张嘴,终究没敢继续接话。
便在这时,刘桃枝冷硬之声自车外传来:“世子,鄴城將近,可遣人先入城通报,令百官迎驾乎?”
闻听此言,高澄霎时冷笑一声,否决道:“吾何时抵鄴,彼诸老朽,殆较吾自知尤明也。”
车外刘桃枝得准言,遂不復多问,扬鞭催马,將车驾得更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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