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料,李祖妧却只是微微一笑,反驳道:“太原公此言,谓半是半非也。”
高洋愕然:“何谓半是半非?”
李祖妧道:“民女愿嫁太原公,固有攀附之心。盖民女庶女之身,在族中位卑如草芥,他日不过嫁与世家庶子,或为老叟妾室,一生任人摆布,如螻蚁苟活。”
“而公虽貌寢,却为高王嫡子,更为世子所倚重之肱骨也。故嫁与公,民女方能挣脱此既定命运,此乃私心,不敢欺瞒。”
李祖妧一番话,说得坦荡磊落,毫无遮掩。
高洋闻之,心中的怒火亦再消几分,他这一生,最恨的便是別人在他面前虚与委蛇、装模作样。
而这李祖妧,虽是为攀附而来,却敢作敢当,颇为磊落,倒也有几分真性情。
他由是缓和了语气,续问道:“其非者,盖何也?”
听得高洋已然软了语气,李祖妧嘴角亦不由得勾起一个拿捏的弧度,復续道:“其非者,民女愿嫁公,亦因观公非庸人也。”
“哦?”
闻听此言,便是高洋心中犹怒,亦不由生出几分兴趣,追问道:“且试言之,吾何处非庸人?”
李祖妧展顏一笑,徐徐道:“前数日,公至我李府,虽动輒拍案怒骂,全无世家子弟雍容之態,然民女於屏后窥之,公之所怒,皆因李氏族中诸尊长推諉塞责、坐视河內生乱而不救也。”
“故公之怒,乃为国事,非为私也。由此观之,公诚性情中人,有英雄之概。”
此言甫出,高洋便不由霎时怔住。
盖因他从小到大,眾人皆因他的容貌而轻贱他、嘲笑他,却从未有人能透过他丑陋的外表,看到他內心的赤诚。
他更未想过,自己昔日在李府的失態,竟会被一女子看在眼里,且解读出这般深意。
他必须承认,这一刻,他动容了!
“英雄之概?”
怔愣良久,他不由呢喃一声,旋即自嘲一笑:“吾此貌,行於天下,人皆轻贱,何谈英雄气?”
熟料,高洋此言甫出,李祖妧便霎时面色肃然。
反驳道:“容貌者,天之所赋,非人力所能改。况乎英雄之姿,在胸襟,在气度,在才具,惟不在皮相。”
“昔齐之晏子,身不满五尺,而能使楚王折节;楚之孙叔敖,貌寢而年衰,而能辅庄王称霸。太原公何故以貌自轻?”
骤闻此言,高洋更彻底愣在原地。
他定定地看著眼前这个女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因为他这张脸而轻贱他、嘲笑他。
兄长高澄虽待他不薄,却也时常拿他的容貌打趣;段韶、斛律光等人虽与他交好,偶尔亦会露出几分同情之色。
至於外人,更不必提,那日司马消难眼中的轻蔑,他至今记得。
可眼前这个女子,却是第一个告诉他“容貌不重要”的人,更是第二个说他“有英雄之概”的人。
一时间,高洋彻底沉默了。
沉默许久,他更是觉得,自己方才的怒火,有些可笑。
毕竟,他欲娶李氏女,固然是为皮相著迷。
可究其根本,终究还是为了联姻,为了巩固高氏与河北世家的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