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闻言,面上却並无半分意外之色,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故而她並不慌乱,只从容收束琴弦,將玉軫一一归位。
及待案上桐木古琴收整完毕,方缓缓起身,朝高洋盈盈一拜,旋即,声音清朗,不卑不亢道:“民女李祖妧,见过太原公。”
“李祖妧?”
高洋闻此陌生闺名,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他本就因前日李希宗推諉之事心怀不满,此刻復见相看之人与名字皆全然陌生,心中不满更是又盛了几分。
然则,忆起高澄於马车上时对他的交代。
他最终还是深吸口气,强自压下心中惊怒,冷声谓李祖妧问道:“某但闻李氏有二女,长曰祖漪,次曰祖娥,时人號曰“河北並蒂之莲”。今安得復有祖妧者?岂李希宗令汝在此搪塞耶?”
李祖妧闻此质问之言,则犹是神色自若,从容应道:“太原公明鑑,前日公所见者,乃民女长姊祖漪、三妹祖娥也。”
“至於民女,乃李氏庶出二女,生母早亡,自幼养於外宅,上月方归府。家父以民女年长,遂记入嫡母崔氏名下,充嫡次女,故不为外人所知。”
“庶出?”
骤闻此言,高洋心中不满更顷刻化作一腔怒火,顷刻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虽早料到李氏未必真心结亲,却万万没想到,李希宗竟敢用一个刚归宗的庶女来敷衍他。
这是何等的羞辱,是视他高洋为无物,还是视整个渤海高氏为无物?
他再按捺不住,厉声喝问道:“吾所期者,乃前日所见之丽姝也。汝独何人,一介庶孽,安敢来此相看?岂李希宗欺吾太甚,谓高氏之剑不利乎?”
此言一出,凉亭內空气骤然凝固。
倘换作寻常女子,只怕此刻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李祖妧却依旧身姿挺拔,面无惧色。
她抬起头,迎上高洋几乎要噬人的眼神,徐徐道:“太原公且息雷霆之怒。此事別有委曲,伏请公容民女细稟。”
高洋额头青筋毕露,抱臂而立,未曾接话,却也没有转身离去。
他到要看看,这女子能说出什么花儿一样的理由来为李氏开脱。
倘理由不够堂皇,今日之耻,他定要百倍奉还。
而李祖妧见此,则当他默许,遂缓缓將当日之事道来:
“前日家父归府,召族中尊长议与高氏联姻事,欲以小妹祖娥妻太原公。熟料小妹性烈,寧死不从,当庭触柱,额血流不止,曰『寧死不嫁』。长姊长太原公三岁,亦非良配。盖闔府诸女,適龄者惟民女一人。民女若不自请,则李高之盟必毁,异日滎阳郑氏之祸,即李氏之殷鑑也。”
她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將当日厅中诸人言语、表情、態度,皆说得清清楚楚,无一遗漏。
高洋静静听罢缘由,心中怒火亦稍散些许,面色由是阴晴不定起来。
他能从她平静的敘述中,感受到李府上下的为难与算计,也能感受到这个庶女在家族中的尷尬处境。
然则,这並不是李希宗以庶女搪塞他的理由。
是故,他仍是怒火难消,忍不住冷睨李祖妧道:“如此说来,乃汝自请替嫁於某?”
“然也。”
李祖妧坦然点头。
“何故?”
高洋逼近一步,语气刻薄道:“汝一介庶女,安敢自作主张?岂非见高氏势大,欲攀附权贵,以求富贵耶?”
此言可谓刻薄至极,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已早已羞愤欲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