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教授的研究所就在清华园边上一个灰砖院子里,门口掛了个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的是“第一机械工业部精密机械研究所”。
所里头的管理方式跟学校完全不一样,不是按班级也不是按年级,是按课题分组。
一个研究室就是一个课题组,各干各的,互相之间既有合作也有竞爭。
经费、设备、上面的重视程度,全看你能不能拿出过硬的东西来。
说白了就跟车间里头抢好活是一个道理。
只不过这些人抢的不是工时,是课题,是上面拨下来的钱和人。
郑教授负责的第二研究室专攻精密工具机动態精度,是部里重点扶持的项目,用的人、用的设备在全所那都是排在前面的。
其他几个室的主任明面上不说,心里头早就盯著了,巴不得你出点什么紕漏,好让上面把资源往他们那边挪一挪。
郑教授把陈卫国领进研究室的时候,屋里头七八个人正各自趴在绘图板跟前忙活。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有人压根连头都没抬。
郑教授拍了拍手把人叫齐了:“给大伙介绍一下,这是陈卫国同志,燕京机械厂的六级钳工,之前在进修班跟著我做刀具优化模型的就是他,从今天起正式加入咱们二室。”
那几个研究员听完介绍之后脸上的表情就有意思了。
嘴上说著“欢迎欢迎”,那眼神可骗不了人,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尤其是看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跟这满屋子中山装、白衬衫对比那叫一个扎眼。
陈卫国也没往心里去。
这种情况他从进了中专就习惯了,师傅带徒弟还讲究个资歷呢,何况这种全是名校出身的地方。
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在想,一个六级钳工连大学文凭都没有,跑到精密机械研究所来干什么,打杂还是端茶倒水?
所以,跟这帮人不能靠嘴上掰扯,得拿东西说话。
郑教授也没给他做什么铺垫,直接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厚厚的技术资料往他手里一放。
那是刚从瑞士搞过来的精密磨床技术资料,外文刚翻译成中文没多久。
“小陈,你先把这东西吃透了,里面涉及的热力学和振动分析方面的东西,咱们室里之前一直没人专门搞这个。
你底子好、脑子活,这块就交给你负责了,爭取一个月,拿出一个消化吸收的工程方案来。”
几个研究员互相递了个眼色,但谁也没当场说什么。
瑞士的精密磨床,那是国际上顶尖的东西,里头的热变形补偿和振动模態分析连那几个硕士都觉得棘手。
之前室里头开会討论过几回,每次都是翻了前面几页就卡住了,涉及到几个非线性的热力耦合问题一直没人啃得动。
现在郑教授把一个新来的六级钳工往这个方向一推,限期还只给一个月。
这他娘的要不是教授疯了,就是故意给新人立威。
做出来了你牛,做不出来以后老老实实从小活干起,別有啥非分之想。
散会以后,陈卫国抱著那沓资料去找自己的工位,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就听见拐角那边有两个人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