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天。
李秀满的第三通电话,不是打给金尚祖的。
首尔的雪停了,天还是灰濛濛的。
苏贏坐在九楼办公桌前,面前摊著pledis的估值模型列印稿。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光斑,光斑慢慢移动,从列印稿的標题移到数据表格的第一列。他已经盯著那张股权结构图看了两个小时,从卢森堡的根到英属维京群岛的枝叶,每一条线都记得清清楚楚。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號码,不是金尚祖,不是郑秀雅,不是他通讯录里的任何人。號码以02开头,是首尔的固定电话。苏贏看了两秒,屏幕上那串数字在跳动。他接了,没有说话,等著对方开口。
“苏代表,我是李秀满。”声音很沉,带著釜山口音,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推出来的。不是他秘书的声音,不是金英敏的声音,是他自己的。他的声音比苏贏想像的低,像是压著什么东西。
苏贏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您好。”他没有说“李会长nim”,没有说“好久不见”。只是一个“您好”,不卑不亢。
“金尚祖跟你说过了。七万二,你不接。”
“不接。”
“七万。”
苏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他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咖啡是凉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美式淡了,但还带著一点苦味。他没有放下杯子,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感受著杯壁上冰凉的触感。
“七万是您的成本价。您不赚钱,我也不赚钱。这笔交易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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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觉得多少有意义?”
苏贏把冰美式放下,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把钢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笔桿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好几块,露出黄铜的底色。他转了两圈,把笔放下。
“六万五。”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不是沉默,是停顿。李秀满在算。
苏贏听得出来——那种呼吸突然变慢的停顿,他太熟悉了。他自己每次算帐的时候也是这样,呼吸变慢,心跳变稳,脑子里全是数字。
李秀满也在算。算成本,算损失,算苏贏的底线。
“六万五,我亏五千。”李秀满说,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是在陈述一个数字。
“您不亏。股价涨回去,您手里剩下的股份会升值。那百分之三的亏损,从另外百分之十五里能赚回来。”苏贏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准备好的报告。“您现在缺的不是股价,是现金。银行催了三次了,您补不上保证金,质押的股份会被强平。强平的价格,不是七万,是六万。您选哪个?”
电话那头,李秀满的呼吸变重了。
苏贏听到他在深呼吸,像是在压住什么情绪。
安静了几秒,李秀满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
“苏代表,你比金尚祖说的还难对付。”
“不是难对付,是算过了。”
沉默了十几秒后,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和隱约的背景音。
苏贏听到有人在远处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內容。
可能是李秀满的秘书,可能是助理。
他在想什么?
在算最后一笔帐?
在犹豫?
苏贏不急。
他端起冰美式又喝了一口,杯壁上的裂缝渗出一点咖啡,沾在他手指上,他没有擦。
“六万八。”李秀满说,“这是最后的价格。”
“六万八可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说。”
“董事会席位。不是『可以给』,是『这周给』。您回去就安排。”
李秀满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被人將了一军之后不得不笑的笑。
笑声很短,只有一两秒,然后收住了。
“你这个人,一分钟都不肯等。”
“等了三周了。”苏贏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够了。”
电话掛断了。
没有“再见”,没有“好”,没有任何多余的词。
嘟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来,苏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冰美式。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郑秀雅走进来,手里没有拿咖啡。她穿著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髮扎得很低,鬢角的碎发別在耳后。她在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今天笔记本的封皮是黑色的,边角磨白了。她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