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二十分。
县城轮廓从晨雾里冒出来时,陈江海的棉衬衣早被汗水沤透了。
后腰贴著的帆布包带子磨出一道潮印。
他鬆开脚踏板,由著车子顺著下坡惯性溜出去十来米,两条长腿耷拉在车架两侧歇劲。
街面上比上回那趟热闹。
三月底天暖和了,赶早市的菜农挑著扁担从田埂岔路拐出来,竹筐上蒙著湿纱布,里头堆著翠绿的蒜薹跟嫩韭菜。
一个推板车的老汉从旁边超过去,车上码著三摞红砖,軲轆在煤渣路上轧出吱吱扭扭的动静。
陈江海重新踩实踏板,放慢车速。
穿过东头窄巷,供销社平顶楼的铁捲帘门还关著,里头有人搬货,铝盆磕碰叮噹响。
邮电局门口那座铁皮水塔反著灰白的光,值夜班的门卫裹著军大衣缩在台阶上打盹。
红星饭店那面绿漆墙远远撞进眼帘。
他没往正门凑。
车头一拐,溜进侧巷,在后门楼梯口支稳。
后门虚掩。
推开门,一股子拖地脏水混著廉价洗衣粉的味儿直衝脑门。
大堂里有个服务员正弯腰拧拖把,抬头瞧见他,动作停了停。
“还没营业呢。”
“找王经理,他上班了没?”
“早著嘞,王经理一般七点以后才来。”
陈江海点个头,没再搭腔。
转身顺著楼梯摸上二楼。
走廊光线昏暗,石灰墙皮比上回又剥落了一大块。
经理办公室铁將军把门。
那把长条凳还靠在老地方。
他跨过去坐定,帆布包压在膝盖上,两手交叠。
尽头窗户漏进一方灰濛濛的天光。
乾等著脑子容易跑偏。
他盯著对面墙皮上那块铅笔印子出神。
上回也是这么个等法。
那天清晨五点顶著风骑车,嘴里嚼著冷馒头噎得直翻白眼。
三层话术一条条往外倒,那张烟盒纸平平稳稳搁在茶杯边上,王德发自己把迎宾楼三个字填了进去。
六天。
从二十三號到今天二十九號,刨去周末交管所歇班,实打实也就四个工作日。
王德发那老同学手脚够麻利的。
窗缝里漏进来的冷风直往脖领子里钻,吹得耳根子发凉。
他抬手解开一颗风纪扣,扭了扭脖子。
楼下传来碗碟磕碰动静,后厨备料了。
热油下锅的刺啦声混著葱花焦香,顺著楼梯道往上飘。
肚皮不爭气地咕嚕了一声。
他拿手背按了按胃,没当回事。
出门前那碗热粥加两块冷馒头打底,扛到中午饿不死。
手指挑开帆布包,翻到最里层暗格搭扣。
掛靠手续跟收货条全在,叠得方方正正。
手又往侧兜摸了一把。
空的。
烟盒纸早没了,六天前就进了王德发的衬衣口袋。
那三个歪七扭八的数字,七三九。
今天总算要见真佛了。
他把包盖扣严实,两手重新搭回膝盖。
眼皮耷拉下来。
没困。
楚辞交代过。
等人的时候別东张西望,別瞎溜达,就这么安生坐著。
对方一露面,看你这副稳当架势,开口的底气先矮三分。
七点整。
楼下正门传来扯捲帘门的咣当巨响。
七点零五分。
楼梯口响起沉闷的脚步声。
胶底解放鞋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