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日头偏西,院子里的树影被拉出长条。
陈江海换下那身板正的灰色中山装掛回墙钉,隨手套了件旧棉袄准备出门。
楚辞在灶房门口叫住他。
“借公章的时候別多嘴,就说军区那边要签合同需要盖章。”
“知道了。”
“別提省商业厅。”
“不提。”
“別提迎宾楼。”
“不提。”
“別提车牌號。”
陈江海迈出门槛的脚又收了回来。
“媳妇,你把陈富贵当外人?”
“不是当外人。”楚辞手搭在门框上,“是消息越少的人越安全,他不知道这些,就没人能从他嘴里套出话来。”
陈江海应了一声,大步出了院子。
从村东头穿过晒场,路过张根家院墙时飘出燉肉的香味。
张根媳妇在院里头吆喝孩子吃饭,嗓门尖细。
拐过两道弯,陈富贵家的院门敞著。
院子不大,石板地扫得乾乾净净,墙根下靠著一把锄头和一捆稻草绳。
堂屋门帘卷著,里头传来倒茶的动静。
“村长在家不?”
“谁啊?”陈富贵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人影晃动间,陈富贵端著个搪瓷缸子从堂屋跨出门槛。
他身上穿著件打了三个补丁的蓝布衫子,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趿拉著一双露脚趾的破布鞋。
瞧见是陈江海,他当即咧开嘴乐了。
“哟,江海来了,快进来坐。”
“不坐了村长,耽搁你两分钟说个正事。”
“什么事?”
“军区后勤那边定了,下周二签正式合同,需要咱们南湾村渔业生產队的公章盖在合同上。”
陈富贵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
“军区?”
“军区后勤部。”陈江海重复了一遍,“之前跟你提过,省城那边搭上了一条军区供货的线。”
“我记得我记得。”陈富贵把缸子往门槛上一搁,两手在粗布裤腿上用力搓了两把,“签合同?正经的合同?”
“正经的。”
“军区的正式採购合同?”
“对,定价一斤一块七,白纸黑字盖章签字。”
陈富贵那张黝黑的脸肉眼可见地涨得通红。
先是愣,再是懵,紧接著是压不住的狂喜。
“一块七一斤?”
“嗯。”
“军区给一块七?”
“后勤部定的价,走公家预算。”
陈富贵把手从裤腿上拿开,五指死死攥成了拳头。
“江海。”
“嗯。”
“你这生意做到军区去了?”
“做到了。”陈江海嗓音平稳,“所以公章我得借,初一下午来拿,初二一早去省城签约,签完当天送回来。”
“拿拿拿,隨时来拿。”陈富贵连说三个拿字,“我这就去大队部把公章翻出来给你备好。”
“不急,明天就行。”
“明天哪行,万一大队部那个柜子的锁又卡了,找个铁匠都得半天,我今天就把锁开了章子备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