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有人影晃动,墙角蹲著几个孩子,穿著不合身的旧棉袄,有的甚至光著脚,脚趾冻得通红,他们正低著头,听见脚步声后抬起头来,
那是一双双没有光的眼睛。
孩子们的目光落在他们胸口的徽章上——金色的长剑、金色的渡鸦羽毛、金色的圣树纹章,他们的眼神变了,从好奇变成了別的什么。
一个男孩站了起来,大约八九岁,瘦得像根麻杆,颧骨突出,脸颊凹进去,耳朵冻得发红,
他的棉袄太大了,空荡荡地掛在身上,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细瘦的、布满冻疮的手腕。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亚尔林。
那双眼睛里有恨,是一种快要溢出来的仇恨,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尖耳,”男孩的声音沙哑,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一种奇怪的颤音,像是含著块碎掉的玻璃:
“尖耳的杂种。”
旁边几个孩子也站了起来,有男有女,都盯著他们。
“呸。”另一个男孩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一个女孩缩在后面,咬著嘴唇,眼睛通红。
斯洛注意到阿列克谢站在一旁,脸上的微笑没有变,也没有要上前制止的意思,他的眼睛在男孩和亚尔林之间转了一下,嘴角似乎微微往上翘了一点点,
很小的一点点,但斯洛看见了。
男爵站在阿列克谢身后半步的位置,面无表情,
斯洛的心沉了一下。
“你们来我们这儿干什么?”
男孩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尖利得不像是一个孩子能发出来的:
“来抢人的?我们的人已经被你们抢光了!”
“我爸爸去了圣国!三年了!没回来过!”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像是在喊,又像是在哭:
“我妈妈病了!没钱看病!快病死了!她快病死了你们知道吗!”
他一边喊一边用手背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混著鼻涕糊了一脸。
“我哥哥也被你们抢去了!他说去挣钱,钱呢?钱在哪儿?我们连黑麵包都吃不起了!你们这些尖耳的杂种!”
他的声音完全破了,像一块布被撕开的声音。
他弯下腰,从雪地里捡起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石头,沾著雪水和泥浆。
他把石头举过头顶,手在抖,但眼睛里仇恨烧得更旺了。
“你们抢走了我爸爸!抢走了我哥哥!你们把我们的矿挖空了,把我们的人当奴隶!”
旁边一个男孩也捡起了石头,接著又一个。
一个小女孩从地上捡起一大块碎砖头,两只手抱著,举不起来,就那么捧在怀里,瞪著他们。
“我恨你们!”那个男孩的声音已经不像是在说话了,更像是在嚎,像受伤的动物发出的那种声音:
“我恨你们所有人!你们这些长尖耳的怪物!”
一个老妇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拄著拐杖,头髮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
她站在孩子们身后,没有拦他们,只是看著亚尔林,眼睛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不是恨,是绝望。
瘸腿的中年男人也从屋里出来了,一条裤腿空荡荡的,用一根木棍撑著,他靠在门框上,喘著粗气,盯著这些穿黑袍的异国人,嘴唇哆嗦著,没说话。
“啪。”
男孩把石头砸了出去。
石头砸在亚尔林伯爵的胸口,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亚尔林没动,任由对方攻击,
“啪”又一石头,这次砸在他肩膀上。
“啪”“啪”
好几块石头飞过来,有的砸在他身上,有的落在地上,溅起雪水。
那个小女孩终於把怀里的碎砖头扔了出去,但她力气小,砖头在半空中就掉了,砸在她自己脚上,她“哇”地一声哭了。
保罗被嚇住了,往后缩了一步,脸上露出惊恐,
芙兰汀站著没动,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
斯洛往前走了一步,他想挡在亚尔林前面,亚尔林抬手拦住了他。
“退后。”亚尔林说道。
斯洛退了回去。
亚尔林走向前蹲了下来,和男孩平视,他的黑袍上沾了几个灰印子,他看著男孩的眼睛。
男孩举著第三块石头,手在发抖,愤怒烧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他的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嘴唇上全是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自己咬破的。
“小傢伙,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亚尔林伯爵的声音很平淡,没有愤怒。
男孩没回答,咬著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上那道口子又渗出血来。
“小傢伙,请问你几岁了?”
男孩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他没有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著泪,举著石头,整个人像一尊冻住的雕像。
亚尔林伯爵伸出手,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男孩举石头的手腕。
男孩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我小时候,日子也不好过。”亚尔林开口道。
男孩愣了一下。
“我父亲是矿工,在我六岁的时候,矿道塌了,他埋在下面,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亚尔林伯爵的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我八岁的时候去给一个铁匠当学徒,每天干十二个小时,吃不饱,还经常挨打。”
他把男孩手里的石头拿下来,放在地上。
“我很同情你,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不是所有长著尖耳的人都跟你过不去。”
男孩的呼吸还是那么急促,但举石头的那只手已经放下了。
“你爸爸去了圣国,三年没回来,你恨他吗?”
男孩摇了摇头。
“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只是某一方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