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祭。
大婚。
风从山谷深处倒灌而上,卷著枯叶与残花,在半空中疯狂撕扯。
那些花瓣被风揉碎、聚拢,再撕碎,像是一双看不见的巨手,在反覆碾压著某种即將破碎的宿命。
浓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决堤的银水倾泻而下,將整座祭坛浇得惨白。
风起,云涌。
山林深处的秩序崩塌了。
虎、狼、鹿、狐……这些本该相互猎杀的生灵,此刻竟温顺地並肩而行。
它们走出阴影,围在祭坛四周,仰起头颅,对著那轮破云而出的月亮发出悲愴的长啸。
虎啸低沉如雷,狼嗥尖锐如刀,猿啼悽厉如哭。
万兽齐鸣,声浪震天,仿佛天地正在为这场违背常理的婚礼,奏响最后的輓歌。
月亮变了。
在群兽的呼號声中,那轮银白的月盘开始染血。
起初是淡红,继而转深,像一滴浓稠的心头血滴入清水,迅速晕染,直至將整轮月亮染成暗红。
片刻后,赤红褪去,金芒从边缘漫溢,將月盘镀成一轮诡异而神圣的金黄。
三色流转,这是天地在为这场契约落下的古老註脚。
篝火无火自燃。
赤红的火舌从柴堆中暴起,舔舐夜空,將半边天烧得通红。
火星噼啪炸裂,如无数流萤在风中挣扎,明明摇摇欲坠,却死死不肯熄灭。
天降甘霖。
细密的雨丝穿透云层,贪婪地亲吻著乾涸的山林。
枯木逢春,万物復甦,整座大山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唯独祭坛上的火不灭。
雨水撞上火焰,没有浇熄它,反而激得它烧得更狂。
水火交融,蒸腾起漫天白雾,將祭坛笼罩在一片混沌的朦朧中。
那是仙境,也是炼狱。
大地开始震颤。
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像是一头沉睡千万年的巨兽被唤醒。
震颤顺著脚底爬上脊椎,直抵心臟,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跳都不得不与这大地的脉搏共振。
山峦活了。
整座山都在见证,都在臣服。
楚辞恍惚间觉得,那些雨丝似乎有了灵性。
它们从苍穹落下,却在触碰到他和阿黎头顶的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拨开。
雨幕如帘,將他们隔绝在世界之外,一滴未落。
而帘外的裴衍他们,却被浇成了落汤鸡。
雨水顺著他的发梢、眉骨、下巴疯狂流淌,湿透的衣衫紧紧裹在身上,狼狈不堪。
可他却纹丝不动,目光穿过重重雨幕,死死钉在祭坛那两道身影上。
那眼底的火,比祭坛上的篝火更烈,更绝望。
楚宴被人引到棚下,面色铁青,冷眼旁观著这场荒诞的盛大。
红色的布幔在风中狂舞,像一朵朵盛开的血色彼岸花。
边缘的银饰叮噹作响,清脆中透著诡异的悲凉,似在欢歌,又似在哭丧。
阿婆立於祭坛前。
她身著古老的祭司长袍,满身银饰在火光下流淌著幽冷的光,每一片银片上刻著的符文都仿佛在蠕动,透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她捧著一只陶碗,碗中盛著猩红的液体。
苍老的嘴唇翕动,咒语低沉沙哑,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迴响。
阿黎上前一步。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风雨、兽吼与银饰的嗡鸣,清晰地凿进每个人的耳膜。
“天地为鑑,山川为盟。”
“吾以千年孤寂为聘,以万古长夜为礼,以吾之血为引,以吾之骨为契——”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再是面对天地的宣告,而是只说给眼前人听的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