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在下。
可雪月城,已经静了。
那不是普通的安静。
而是一整座城,在同一时间被某一剑斩空了声音,只剩下风声、雪声,以及无数道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城西长街尽头,地面裂开。
那道被《將进酒》最后一剑生生劈出的巨大剑痕,自雪月城內一路贯穿到城外雪原,深不见底,宽若沟壑,残余的青色剑意久久不散,像一朵横陈在大地之上的青莲。
裂谷两侧,积雪尽碎。
沿途残墙、断檐、青砖、尸骨,早已在那一剑之下化作一地狼藉。
更远些的地方,方才还在城中四处乱窜、试图趁乱杀人的暗河残党,此刻已几乎看不见完整站著的了。
要么死在长街。
要么死在裂谷边缘。
要么……已经彻底化作了那一剑下的一抹血雾。
整座雪月城,都像被这一剑狠狠干清了一遍。
长街上,苏白缓缓放下剑。
酒意仍在。
风流仍在。
一袭白衣立在满地残雪与血色之间,竟仍显得乾净得过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青钢剑,似乎对这一剑的结果还算满意,隨后才慢悠悠抬头,朝远处那条裂谷看了一眼。
“確实比我想的深一点。”
他轻声自语,像是在评价一幅隨手画出的山水。
可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却让不少人嘴角都狠狠抽了一下。
深一点?
这他娘的是“一点”?
城西屋脊之上,一名雪月城弟子张著嘴,呆呆看著那道裂谷,半晌都没能把嘴合上。
他身旁另一人也是满脸发白,喉咙滚了几下,才艰难吐出一句话:
“这……这是第四城主一剑劈出来的?”
“你刚才不是亲眼看见了吗……”
“可我、我还是觉得像做梦。”
“我也觉得……”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失神。
別说他们。
便是唐莲,此刻站在东南巷口,也依旧没完全从方才那一剑里回过神来。
他出身雪月城,见过太多高手。
百里东君的酒,司空长风的枪,李寒衣的月夕花晨,雷云鹤的雷法,他都见过。
可像苏白这样,一首诗,一口酒,一剑裂城——
他是真第一次见。
“苏城主……”
唐莲望著城西那道仍未散尽的青色残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位第四城主,明明来雪月城还没几日。
可现在,他已经开始觉得,若没有苏白,今晚这座天下第一城,真的要被撕掉一大块肉。
登天阁上。
雷云鹤死死扶著窗沿,肩头的伤因为方才气机激盪而再度渗出血来,可他却恍若未觉,只盯著那道从城中一路裂到城外的巨大剑痕,眼神震动得厉害。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够高看苏白。
从登天阁第十五层那一剑,到后来雪巷封喉,再到今夜登天阁外救他一命。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自己还是看低了。
低看得离谱。
“这小子……”
雷云鹤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只憋出两个字。
“怪物。”
而高楼之上,司空长风终於缓缓放下了握得发白的长枪。
他的手心,不知何时竟已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方才那一剑,真的连他都给惊到了。
雪月城能守下来,他其实有预感。
因为有百里东君,有李寒衣,有雷云鹤,有唐莲,有他自己。
更有苏白。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扛住这场大袭、甚至以一剑彻底砍崩暗河士气的,会是这样一种方式。
不是苦战到最后。
不是眾人合力才险险撑住。
而是苏白一个人,把整座雪月城今夜被压出来的怒和血,全都举起来,再狠狠干回去。
“青莲剑仙……”
司空长风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號,眼底神色复杂至极。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有种感觉。
这不是他请来的第四城主。
这是雪月城,迎进了一位真正足以镇一时代的异数。
而另一边,百里东君终於回过神来。
他先是看了看那条青色裂谷,又看了看长街中央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已经开始问酒的苏白,隨后忽然大笑出声。
笑声极大,极痛快。
像把今夜所有被暗河压出来的憋闷,都借这一笑给震散了。
“好!”
“好一个与尔同销万古愁!”
“苏白,你今夜这一剑,算是把老子这些年看过的剑,全都狠狠干了一遍!”
说著,他也不顾旁人目光,直接拎起酒罈朝苏白走去。
“接著!”
一坛酒破风而来。
苏白伸手一接,顺势拍开泥封,仰头便灌了一口。
咕咚。
酒液入喉,方才那股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推到神游门槛前的燥热,终於稍稍缓下来几分。
他舒舒服服地吐出一口酒气,眼底醉意更浓了些。
“这酒,勉强能压压火。”
百里东君一听,顿时吹鬍子瞪眼。
“这还是我雪月城酒窖里最好的几坛之一!”
苏白瞥了他一眼。
“所以我才说,勉强。”
百里东君:“……”
周围还活著的雪月城弟子们,本来一个个都还沉浸在“一剑裂城”的震撼中,结果听见这两句对话,表情顿时又古怪起来。
这位第四城主,真是离谱。
明明刚刚还像謫仙下凡,一剑神游。
结果转头又开始嫌酒。
偏偏,就是这种极致反差,竟让人觉得……更可怕了。
因为这说明,刚才那一剑在他自己眼里,似乎也不过如此。
萧瑟此时也终於从长街一侧缓步走了过来。
他走得不快。
甚至比平日更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