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装,也不是故作镇定。
而是因为直到现在,他的胸口仍旧有些发沉。
那是被方才《將进酒》最后一剑强行压出来的余震。
他走到近前,看了一眼苏白,又看了一眼那道巨大的青色裂谷,眼中情绪翻涌许久,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到近乎呢喃的话:
“你这一剑……”
“真是不给別人留活路。”
苏白闻言,偏头看他,笑了一下。
“怎么?”
“嚇著了?”
萧瑟沉默了两息,竟很坦然地点头。
“有点。”
这不是示弱。
也不是玩笑。
而是真话。
方才那一瞬,他真的在想——
若有一日,这样一剑落在天启城头,会是什么景象?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他自己心底都微微发寒。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前想借苏白之势回天启,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这样的人,哪里是什么“势”。
这分明是天外落下来的一柄剑。
想到这里,萧瑟眼中的复杂之色,反而更深了。
苏白却没继续在这上头多说什么,只是拎著酒罈,转头看向城中各处。
杀声已弱了。
暗河这场大袭,真正的胆已经被那最后一剑彻底斩断。
剩下还活著的那些,不是四散而逃,就是被雪月城弟子趁势反压,再难翻起什么浪花。
“差不多了。”
苏白隨口说了一句。
司空长风这时也自高楼掠下,落到长街之上。
他先看了眼苏白,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停了一下,最终只是沉声下令:
“传令全城!”
“暗河余孽,凡仍在城中者——”
“一个不留!”
“是!”
周围一眾雪月城弟子轰然应声,士气前所未有地高涨。
今夜之前,他们面对暗河这种藏在阴沟里的杀手,还难免会生出忌惮、烦躁、被动与憋闷。
可今夜之后,不一样了。
因为那条裂谷还在。
那道青色剑意还在。
第四城主还在喝酒。
只要这些都在,他们就觉得,暗河也没什么可怕的。
而就在司空长风调动全城收尾时,苍山方向那股属於李寒衣的剑意,也终於骤然暴涨。
紧接著,一道比先前更冷、更锋、更决的剑光自风雪中一闪而过。
片刻后,三道狼狈至极的黑影自苍山主路仓惶遁逃,身上皆带著极重剑伤。
尤其那高瘦黑影,一条手臂几乎被整齐斩落,鲜血淋漓,悽惨无比。
李寒衣追至半山腰,白衣胜雪,铁马冰河之上寒光如霜,正欲再追,远处却忽然传来苏白懒洋洋的一道声音:
“別追太远。”
李寒衣脚步微微一顿。
她回头,看向城西长街,也看见了那条巨大裂谷。
即便她方才在苍山之上已感知到这一剑,可真正亲眼看见,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狠狠一震。
尤其是看见裂谷尽头,那道一边喝酒一边朝她遥遥望来的白衣身影时,她眼中的情绪,终於出现了一丝极清晰的波动。
那不是单纯的震惊。
更像是某种被这一剑彻底撼开的东西,终於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她沉默数息,终究还是没有再追。
只是一剑回鞘,转身掠回城中。
而她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先落到长街之上,站到了苏白面前。
四目相对。
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安静了一下。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
这两个人之间,此刻那股气氛,和先前已经很不一样了。
李寒衣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酒,最后才冷冷开口:
“你还站得住?”
苏白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李寒衣面无表情。
“若站不住,就別硬撑。”
这话一出,百里东君、司空长风、萧瑟、唐莲,甚至连雷云鹤的神情都微妙了几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问候了。
这是关心。
很生硬。
很冷。
可就是关心。
苏白自然也听出来了。
他嘴角一勾,眼底笑意顿时又浮上来几分。
“怎么?”
“怕我倒下?”
李寒衣眼神瞬间一冷。
“我是怕你倒在雪月城,晦气。”
苏白哈哈一笑。
“行。”
“那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再站一会儿。”
李寒衣:“……”
她明知道这人就是故意的,可偏偏,每次都还是会被他气到一点。
但与昨夜之前不同的是——
她现在已经没那么想一剑砍过去了。
反而看著他这样站在满地血雪里,一边喝酒,一边笑,一边用那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看天下,她心里竟会莫名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安心。
仿佛只要这人还在说这种欠揍的话,今夜这一切,便都不算什么大事。
而就在眾人还沉浸在大战收尾与青莲剑谷现世的余震中时,雪月城外更远处,几道隱於夜色中的探子,已经彻底疯了。
“快!”
“快回报!”
“青莲剑仙一剑裂城,暗河夜袭全灭!”
“神游之下,再无人可制此人!”
“报天启!报百晓堂!报无双城!报——”
一道道惊惶又亢奋的低喝声,在夜色里飞快远去。
今夜这场大战,已经不再只是雪月城自己的事了。
因为从这条青莲剑谷出现的一刻开始,属於苏白的名字,便註定要真正传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