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城的风,吹得很快。
尤其是在一夜之间吹出一条青莲剑谷之后,这风便不再只是风,而像是一封封催命也催名的急报,自北离四方同时卷了出去。
第一日,消息还只在雪月城周边震盪。
第二日,临近几座江湖大城已全都听见了“青莲剑仙”四个字。
到了第三日,百晓堂的飞骑,已连夜踏碎了数条官道。
而江湖之中,所有真正上得了台面的势力,也终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雪月城,出事了。
不,是出了个人。
一个一夜之间,足以让原本许多稳如旧棋的局面,都开始摇晃起来的人。
百晓堂。
北离最不缺消息,也最会卖消息的地方。
而此刻,百晓堂一处內阁之中,气氛却比往日沉了许多。
屋內灯火通明,案上卷宗堆叠如山。
几名百晓堂核心人物围坐四周,每个人手边都摆著刚刚送来的密报。密报上沾著雪渍、泥痕,有些甚至还带著极淡血气,显然是一路加急、不计代价送回来的。
最中间那张案上,只摊著一份。
一份来自雪月城的总报。
上头字不多。
可每一行,都重得惊人。
——白衣闯登天阁,十五层压雷云鹤。
——登阁顶,剑指苍山,逼雪月剑仙李寒衣出手。
——月下交锋,正面压剑。
——挑落李寒衣面具,簪花耳畔。
——百里东君出关,以酒认人。
——司空长风亲封第四城主。
——无双城少主无双背匣入雪月,飞剑低头。
——暗河两度试杀,尽灭。
——夜袭雪月城,《將进酒》压城。
——一剑开谷,名为青莲。
最下方,另附了一行小字:
疑似触碰神游门槛。
屋中,许久无人开口。
因为哪怕是在百晓堂,这样离谱到近乎荒诞的消息,也需要时间去消化。
良久,才有一名中年文士低声道:
“都核实过了?”
旁边一名执事沉声回道:
“核了三遍。”
“雪月城內线、外城探子、路过商旅、暗河残线、无双城那边传回来的旁证,全都对得上。”
“唯一对不上的,只是……没人能准確说清,那最后一剑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那中年文士嘴角微微一抽。
“因为说不清,所以才可怕。”
另一人缓缓放下手中密报,目光沉沉。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年轻高手了。”
“甚至,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剑仙。”
“这样的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道:
“该怎么排?”
此话一出,屋中几人神色都更加凝重。
百晓堂卖消息,也排榜。
良玉榜排少年,风华榜排风流,冠绝榜排天下绝顶。
这些榜单之所以有分量,就是因为百晓堂通常极少出错。
可现在,问题来了。
苏白,该往哪儿放?
放良玉榜?
那是笑话。
良玉榜上那几个少年天才绑一块儿,怕也不够他一首《將进酒》砍的。
放风华榜?
倒是贴。
可再贴,也不能让一个一剑开谷、压服无双剑匣、疑似摸到神游门槛的人,只去和一群风流人物爭名字。
放冠绝榜?
这看似最合適,却又最不合適。
因为冠绝榜上那些名字,莫不是成名已久、坐镇一方的老怪物。
苏白呢?
年纪轻,来歷诡,路数邪,最关键的是——
他根本不像现有榜单体系里该出现的人。
“他不该进良玉。”
“也不该只进风华。”
“冠绝榜……倒是可以给个位置。”
“可给高了,天下要譁然。给低了,雪月城那条谷就像在打我们百晓堂的脸。”
一时间,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屋中竟第一次显出几分百晓堂少有的棘手。
因为他们发现,这个人根本不是简单的“战绩够不够上榜”。
而是他一上榜,就等於要逼得整个榜单体系重新给他让位置。
就在这时,內阁深处,一道略显疲惫却依旧沉稳的声音缓缓传来:
“都別爭了。”
眾人立刻起身,齐齐拱手。
“堂主。”
只见帘后,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那人披著一件青色长衣,神色有些病弱,眉目却极清,眼神中带著一种看过太多风云之后的沉静。
正是百晓堂这一代真正执掌话语的人。
姬若风。
他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来自雪月城的密报,目光在“青莲剑谷”四字上停了片刻。
而后,轻轻嘆了口气。
“我原以为,雪月城只是多了一位足够惊艷的年轻剑客。”
“现在看来,是我低估了。”
一名执事低声问道:
“堂主,那此人……到底该如何排?”
姬若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阴沉未晴的天色,眼底多了几分极少见的深意。
“你们觉得,莫衣如何?”
眾人一静。
莫衣。
海外仙山,鬼仙莫衣。
那是如今江湖上许多人心里近乎传说般的存在。
早已不只是“高手”两个字能概括。
姬若风又问:
“百里东君如何?”
“李寒衣如何?”
“司空长风如何?”
“又或者,那位孤剑仙洛青阳,又如何?”
没人接话。
因为这些名字,单拎出来一个,都足以压得江湖半边失声。
姬若风这才低头,手指在案上那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苏白若只是胜一人、压一城,那还好排。”
“可他现在的问题是——”
“谁都不知道,他的上限在哪儿。”
这句话一出,屋中眾人心头皆是一震。
是啊。
百晓堂最擅长的,不是单纯记录谁贏谁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