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成了青莲剑阁第一个记名问剑人。
这个消息,只用了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雪月城。
然后,城里所有剑客都疯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疯了。
原本那些还只是在问剑阶下观望、衡量、犹豫的人,在听见雷无桀登上第十阶后得到苏白赐酒,並被亲口承认为“记名问剑人”之后,眼睛全都红了。
青莲剑阁不是只摆著好看的。
问剑阶不是只拿来折磨人的。
苏白,也不是隨便说一句“教一剑”来吊胃口。
他真的会收人!
哪怕只是记名,哪怕只是问剑人,这个身份也已经足以让无数江湖人心跳加速。
因为那是青莲剑仙。
神榜唯一。
一剑开出青莲剑谷,一诗建出云上剑阁的青莲剑仙。
若能得他一句点评,一杯酒,一缕剑意,未来江湖路都可能截然不同。
於是,问剑阶下的人越来越多。
先是雪月城本地弟子。
再是外来剑客。
再是各方探子偽装成的游侠。
到后来,甚至连一些原本完全不练剑的江湖客,也抱著“万一我其实是剑道奇才”的心思,跑来试了试。
结果很惨。
有个使刀的刚踏上第一阶,问剑阶连亮都没完全亮,便直接把他弹了下来。
那人摔在雪里,一脸茫然。
“我还没准备好!”
旁边有人忍不住道:
“你一个用刀的,来问什么剑?”
那人不服。
“青莲剑仙又没说用刀的不行!”
结果话音刚落,问剑阶上便有一道极淡青光落下,像是嫌他吵似的,直接將他那把刀震得嗡嗡直响。
那人脸色顿时一变,抱刀就跑。
周围笑成一片。
但笑过之后,所有人反而更敬畏了。
这问剑阶,真不是给人投机取巧的。
你持剑之心不够,它不让你上。
你连剑客都不是,它更懒得理你。
到了傍晚时分,问剑阶前已经临时立起了一块木牌。
木牌是萧瑟让人掛的。
上面写著几条规矩。
一,登阶者自愿,伤筋动骨概不负责。
二,一日只能登一次,强登者自行滚下山。
三,非诚心问剑者,不必浪费彼此时间。
四,若敢在阶下喧譁闹事,雪月城会帮你安静下来。
五,若带酒登阶,可优先排队。
第五条明显不是萧瑟写的。
而是苏白后来补上的。
萧瑟看著那条规矩,沉默很久,最终懒得擦掉。
因为他发现,带酒优先这条一掛出来,排队的人竟真变得井然有序了许多。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打听:
“什么酒算好酒?”
“雪月城普通烧春行不行?”
“百里城主藏酒算不算能插队?”
“废话,百里城主的藏酒你要能拿来,別说插队,我估计苏城主亲自下来接你。”
这话引来一阵鬨笑。
但也有不少人真的记住了。
从此以后,天下剑客来雪月城问剑,多半都会先带两坛酒。
这成了后来青莲剑阁最古怪,也最出名的传统之一。
云上剑阁內。
苏白坐在摘星台边,低头看著下方越来越长的人龙,手里拎著酒葫,神情懒散。
“人还挺多。”
萧瑟站在一旁,手中拿著刚整理好的登阶名单。
他现在这个“帐房先生”的身份,已经越来越名副其实。
不只是帐房。
还负责登记、筛人、定规矩、挡麻烦。
虽然他本人从未正式承认自己是剑阁的人,但整个雪月城上下,几乎都默认——
这位萧老板,就是青莲剑阁的管事先生。
而且是苏白都懒得反驳的那种。
萧瑟抬眼看了苏白一下。
“不是挺多。”
“是非常多。”
“从午后到现在,已经有一百七十三人登阶。”
“其中第一阶被弹下来的三十九人,三阶以下止步的八十六人,五阶以上二十一人。”
“十阶以上,目前只有雷无桀一个。”
苏白点点头。
“所以说,还是废物多。”
萧瑟眼角微微一抽。
“你这话若传出去,下面那群人怕是要吐血。”
苏白喝了口酒。
“吐点血有助清醒。”
萧瑟:“……”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让自己管青莲剑阁是个大坑。
还是那种表面铺著云海星辉,里面全是麻烦的大坑。
百里东君此时躺在另一侧栏边,舒服得像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酒楼。
“別说,苏白,你这地方真不错。”
“风好,月近,酒香散得也慢。”
“以后我那边不住了,来你这儿蹭地方喝。”
苏白瞥他一眼。
“可以。”
“酒自带。”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
“我来你这儿喝酒,还得自带?”
苏白理所当然。
“你蹭地方,不带酒,难道让我倒贴?”
百里东君想了想,竟觉得无可反驳。
“有道理。”
萧瑟默默移开目光。
这两个人凑一起,迟早把剑阁彻底变成酒阁。
李寒衣也在剑阁中。
她站在阁楼另一侧,靠近白玉栏杆的位置,望著下方问剑阶。
她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
可今日,她確实没有离开。
原因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这座剑阁立得太近。
近到离她居处不远。
或许是因为这座剑阁的第一义,叫自在。
又或许,只是因为苏白在这里。
下方,雷无桀坐在第十阶上恢復了许久,终於被萧瑟派人强行拖了下来。
他一落地,整个人还晕乎乎的,却满脸傻笑。
“我是青莲剑阁记名问剑人了……”
“我是第一个……”
“嘿嘿……”
萧瑟站在阶下,嫌弃地看著他。
“再傻笑,口水要流出来了。”
雷无桀猛地擦了擦嘴。
“没有!”
萧瑟淡淡道:
“现在没有,不代表马上没有。”
雷无桀:“……”
不过他此刻心情实在太好,连萧瑟的毒舌都伤不到他。
甚至还兴冲冲地问:
“萧瑟,你也上去试试啊!”
萧瑟看了眼问剑阶。
“我?”
“对啊!”
雷无桀一脸认真。
“你这么聪明,说不定能登很高!”
萧瑟面无表情。
“它问的是剑,不是帐本。”
雷无桀挠头。
“可你不是也会武功吗?”
萧瑟沉默了一瞬。
这话问得很直。
直得让他心里某处旧伤轻轻动了一下。
他的经脉废了。
武功没了。
曾经踏云而行的萧楚河,如今只是个披著狐裘、算帐都嫌麻烦的萧老板。
问剑阶这种地方,问的不只是剑。
也问心。
他现在不想上。
或者说,他还没准备好让那条阶梯问自己。
就在这时,云上剑阁里的苏白忽然开口。
声音隔著云雾落下,恰好传进萧瑟耳中。
“萧老板。”
萧瑟抬头。
“干什么?”
苏白坐在栏边,笑吟吟看著他。
“你现在不上可以。”
“以后总得上一次。”
萧瑟眯起眼。
“为何?”
苏白晃了晃酒葫。
“因为你心里那把剑,还没彻底断。”
萧瑟瞳孔微微一缩。
周围人听不懂这话,只当是隨口点评。
可萧瑟听懂了。
他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瞬。
半晌后,他才淡淡道:
“等哪天我想自討苦吃了,再说。”
苏白笑了。
“行。”
“记得带酒。”
萧瑟:“……”
雷无桀在旁边却一脸恍然。
“萧瑟,原来你以后也能进剑阁!”
萧瑟看著他,语气幽幽:
“你先担心自己以后能不能再爬十阶吧。”
雷无桀顿时又握拳。
“我一定能!”
这一幕落在李寒衣眼中,她竟也微不可察地弯了下眼。
很淡。
淡到几乎没人察觉。
除了苏白。
苏白看著她,忽然笑道:
“你刚才笑了。”
李寒衣眼神一冷。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这话你昨晚也说过。”
李寒衣握剑的手紧了紧。
“苏白。”
“嗯?”
“闭嘴。”
苏白笑著喝酒。
百里东君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萧瑟则默默低头整理名单,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这时,唐莲从问剑阶下走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