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后,青莲剑阁反而比白日更像天上之物。
白日里,星辉藏在云中,剑阁虽高,终究还看得出几分楼阁模样。
可到了夜里,月色一照,云海一托,整座剑阁便像彻底脱离了人间烟火。
白玉栏杆染月光,青莲纹路在檐角下缓缓流转,问剑阶自云中垂落,每一级阶梯都泛著极淡的辉光。
远远看去,像一条通往月亮的路。
苏白说要看月。
他还真在看月。
剑阁最高处,有一方新生的摘星台。
台不大,三面临风,一面靠楼,脚下是翻涌云海,头顶是苍山冷月。
苏白坐在台边,白衣垂落,酒葫搁在身旁,整个人懒洋洋地倚著一根玉柱,看上去比这座刚刚立成的云上剑阁还要自在。
萧瑟处理完天启来帖之后,便没有再上来。
雷无桀和无双还在下面较劲,一个要登第十一阶,一个要再问一次第二十三阶。
百里东君早被司空长风强行拉走,说是再不回去,酒窖就要被他搬空一半。
唐莲下山维持秩序。
所以此刻,摘星台上难得安静。
苏白喝了一口酒,抬头看月,忽然觉得这地方確实比原来的小院舒服。
风好。
月近。
酒意散得慢。
更重要的是,离李寒衣住处不算远。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扬了扬。
就在这时,问剑阶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剑鸣。
不是普通登阶者触发的压迫剑鸣。
而是一种清冷至极、与问剑阶彼此试探般的声音。
苏白眼皮微抬。
来了。
月色之下,一袭白衣缓步登阶。
灰白面具,铁马冰河。
李寒衣。
她没有走旁侧山路,而是选择从问剑阶登上来。
这本身就有些不寻常。
她是雪月城二城主,也是剑仙,若想上阁,自然无人敢拦。
可她偏偏登了问剑阶。
像是要看这青莲剑阁究竟会如何问她。
阶下尚未散去的少数人看到这一幕,全都屏住了呼吸。
“雪月剑仙?”
“她也登问剑阶?”
“她这种境界,也需要问剑?”
“你懂什么?越是高手,问的东西才越重。”
雷无桀和无双也同时停下。
雷无桀满脸紧张又兴奋。
“师父登阶,会登多少?”
无双认真道:
“很高。”
萧瑟站在偏殿外,抬头看著那道白衣身影,眼神也深了几分。
李寒衣登问剑阶,不会只是为了试阶。
更像是在问自己。
或者说——
是在回应苏白那句“青莲剑阁求自在”。
第一阶。
青光轻亮。
李寒衣步伐平稳。
第二阶。
剑鸣微起。
第三阶。
铁马冰河轻轻一震,像是感受到了问剑阶的审视。
李寒衣面色不变,继续往上。
十阶。
二十阶。
三十阶。
她一路极稳。
每一步落下,都有霜白剑意与青莲剑意短暂交错。
不是排斥。
也不是臣服。
更像是两种剑道在互相看一眼。
下方眾人已经彻底安静。
昨日无双登二十二阶,已让所有人震撼。
可李寒衣,轻轻鬆鬆便越过了三十阶。
这是剑仙与少年天才的差距。
无双看得眼睛发亮。
雷无桀更是满脸崇拜。
“师父好强……”
萧瑟却没有只看她登到多少。
他看的是李寒衣的速度。
从第一阶到三十阶,她几乎没有停顿。
可到了第三十三阶后,她的步子开始慢了。
不是因为境界不够。
而是问剑阶问到的东西,开始变了。
剑仙之境,普通压力压不住她。
问剑阶想问她,就只能问心。
第三十五阶。
李寒衣脚步微微一顿。
她眼前似乎看见了月夕花晨。
看见了苍山雪。
看见了自己戴著面具,一次次独自练剑的身影。
第四十阶。
她看见了过去的影子。
看见一些原本被她压在心底、不愿多想的人和事。
第四十五阶。
她眼前忽然出现了苏白。
不是现在坐在摘星台上喝酒的苏白。
而是初见那夜,登天阁顶,白衣提剑,醉眼含笑,说她的剑不够自在的苏白。
李寒衣脚步终於停了一瞬。
下方眾人自然看不见她所见。
但他们能看见,问剑阶上的青光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浓了许多。
像问到了某处关键。
摘星台上,苏白也看著她。
他没有出声。
只是靠在栏边,安静看著。
李寒衣站在第四十五阶上,手指轻轻按住剑柄。
耳边,似乎又响起苏白的声音。
“你的剑,很美。”
“可惜,不够自在。”
她沉默著。
风雪掠过问剑阶。
月光落在面具上,冷得像霜。
片刻后,李寒衣终於再踏出一步。
第四十六阶。
这一步落下时,她身边那股寒意似乎轻了半分。
不是弱了。
是鬆了。
苏白眼中笑意微动。
不错。
她过了这一问。
李寒衣继续往上。
五十阶。
五十五阶。
六十阶。
到了第六十阶时,问剑阶之上,青莲纹路与寒霜剑意同时亮起,整条阶梯仿佛被月色一分为二。
一半青莲。
一半寒雪。
眾人屏息。
雷无桀甚至紧张得握紧了拳头。
“师父还能上吗?”
萧瑟低声道:
“看她愿不愿意。”
雷无桀一愣。
“不是看能不能?”
萧瑟看著那道白衣身影,缓缓道:
“到她这个境界,能不能已经不是最重要。”
“问剑阶问的是心。”
“她若愿意面对,便能上。”
“若不愿,哪怕是剑仙,也会停。”
无双听得若有所思。
雷无桀则似懂非懂。
问剑阶上。
李寒衣確实停住了。
第六十阶。
这个位置,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敬畏。
可对李寒衣而言,还远不到极限。
真正拦住她的,不是剑气压力。
而是她心里那道门。
她站在那里,眼前再度浮现出苏白。
这一次,是昨夜。
苏白问她:
“要不要一起去江湖上转转?”
她回:
“你想得倒美。”
问剑阶像是在问她——
真不想吗?
李寒衣呼吸微不可察地一乱。
真不想吗?
她不知道。
或者说,她不愿意知道。
雪月城在身后。
苍山在身后。
她练了这么多年剑,戴了这么多年面具,守了这么多年清冷,好不容易习惯了一个人站在风雪里。
可苏白偏偏来了。
来了之后,把她的面具挑了。
把桃花插在她耳边。
把酒放在她面前。
又在月下问她,剑若有情,何必困心。
现在,又建了一座离月亮很近的剑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