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正式拜入青莲剑阁,成为第一位记名问剑人后,整个雪月城的年轻剑客都像被点燃了一把火。
昨日之前,许多人登问剑阶,是为了扬名。
今日之后,许多人登问剑阶,则是真正为了求一线机缘。
因为他们亲眼看见了。
雷无桀十六阶拜阁。
苏白赐酒一壶,赐剑意一缕,赐《侠客行》半句。
虽然只是半句。
可那一缕剑意落下之时,问剑阶下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锋芒。
十步杀一人。
那不是寻常剑招。
那是能让一个少年剑客,在一瞬间窥见顶级杀伐之剑的门径。
一时间,雷无桀身边的人多了起来。
有人想请教他第十六阶到底问了什么。
有人想知道苏白赐下的剑意究竟是什么感觉。
还有人厚著脸皮问他那半句《侠客行》能不能当场演示一下。
雷无桀自然没有演示。
倒不是他学会了藏拙。
而是他暂时根本演示不出来。
那一缕剑意太锋利。
落在他心里,就像一把刚刚烧红的剑胚,需要一点点冷却、锤炼、消化。
现在若强行用出来,怕是伤敌之前,先伤自己。
萧瑟对此评价很直接。
“你现在就像一个穷小子,突然捡到一座金山。”
“金山是你的,但你搬不动。”
雷无桀听完,非但不气,反而嘿嘿直笑。
“搬不动没关係。”
“它总归是我的。”
萧瑟看了他一眼,竟没反驳。
因为这话倒是不蠢。
雷无桀现在確实掌握不了那半句剑意。
可只要他慢慢练,慢慢悟,总有一天,这半句“十步杀一人”会变成他真正的杀招。
而到那时,雷无桀便不再只是雷家堡那个热血少年。
他会是青莲剑阁第一个带著苏白剑意走下山的人。
这意义很重。
无双也看得明白。
所以他坐不住了。
当天傍晚,云海微沉,夕阳將青莲剑阁外的白玉栏杆染出一层淡金。
无双背著剑匣,抱著一坛酒,走到摘星台前。
苏白正靠在栏边喝酒。
百里东君又不知从哪摸了上来,正和苏白爭论“酒窖到底该建在剑阁哪一层”。
萧瑟在旁边整理帐册,听得面无表情。
李寒衣今日不在摘星台,而是在剑阁另一侧静修。
雷无桀则在问剑阶下抱著那只小酒壶傻乐,还没上来。
无双来到苏白面前,放下酒罈,郑重行礼。
“苏白。”
苏白抬眸看他。
“叫阁主。”
无双一愣。
百里东君顿时乐了。
萧瑟也抬了抬眼。
无双却很快反应过来,认真改口:
“阁主。”
苏白满意点头。
“说吧。”
无双道:
“我也想问一剑。”
苏白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剑匣。
“问哪一剑?”
无双毫不犹豫:
“天上白玉京。”
这五个字落下,摘星台上的气氛微微一静。
百里东君眉头轻轻一挑。
萧瑟翻帐册的手也停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对无双来说,意义很重。
北门那一战,苏白正是以“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髮受长生”,让无双剑匣飞剑尽低头。
那一剑,是无双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与更高剑道之间的距离。
也是他后来心境蜕变的起点。
如今他主动来问这一剑,说明他不是只想討一道剑意便算完。
他是要直面那一败。
苏白看著无双,眼中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一点认可。
“你想学?”
无双摇头。
“现在学不了。”
“哦?”
无双认真道:
“我知道自己还接不住,也学不会。”
“但我想再看一眼。”
“看清楚一点。”
“以后总有一天,我要让我的剑匣,再站到那一剑面前。”
苏白听完,笑了。
“你倒比雷无桀聪明点。”
百里东君在旁边点头。
“这小子剑心確实干净。”
“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就是想变强,想问剑。”
萧瑟淡淡道:
“也比雷无桀少些傻气。”
这句话刚好被刚爬上摘星台的雷无桀听见。
他立刻不满:
“萧瑟!你又说我坏话!”
萧瑟头也不抬:
“我说的是事实。”
雷无桀刚想反驳,却看见无双站在苏白面前,顿时一愣。
“你也要问剑?”
无双点头。
“问白玉京。”
雷无桀眼睛一亮。
“那我也看!”
苏白看了他一眼。
“你先消化你的半句侠客行。”
雷无桀立刻抱紧酒壶。
“我边看边消化。”
萧瑟面无表情:
“你当吃饭?”
苏白倒没赶他。
因为这种东西,看不懂也能先在心里留个影。
对雷无桀有好处。
无双將酒罈往前推了推。
“这是无双城带来的好酒。”
苏白伸手拍开泥封,闻了闻。
酒香不错。
虽比不上百里东君那些老酒,但胜在烈。
苏白点头。
“酒还行。”
无双眼睛微亮。
“那可以问剑吗?”
苏白喝了一口,笑道:
“看在你带酒的份上,可以。”
萧瑟默默在帐册上记下:
无双,献酒一坛,问白玉京一线意。
写完后,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记录这些东西,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甚至熟练得有点可怕。
摘星台上,苏白站起身。
风从云海里吹来,拂起他一身白衣。
原本懒散坐著的时候,他像个醉鬼。
可一旦起身,手落在剑柄上,整个人的气质便陡然变了。
依旧有醉意。
却不再散。
那是一种高到近乎不把人间放在眼里的清狂。
无双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身后的无双剑匣,也在这一刻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记得。
记得那夜北门前,飞剑低头的耻辱与震撼。
苏白没有拔剑。
他只是抬手,以两指並作剑指,遥遥点向剑阁外的云海。
“今日不出完整白玉京。”
“只给你一线。”
无双立刻点头。
“一线足够。”
苏白笑了笑。
“看好了。”
话音落下,他眼中醉意微起,剑指轻抬。
“天上白玉京。”
只一句。
摘星台外的云海忽然静止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