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刚从水缸前抬起头,那年轻徒弟便凑了上来,引著他往观里走。
“这边,这边。”
徒弟推开一扇偏门,眼前是个狭长的院子。
青石板缝里钻著茸茸的苔,靠墙根摆著几个豁了口的陶盆,里头栽的不知是什么植物,叶子蔫蔫地卷著边。
院角有口井,井軲轆上的麻绳也磨起了毛。
“这儿是东院,咱们住的地儿在那边。”
徒弟边走边说,“我道號清石,俗家姓王,单名一个石字。师父给起的,说是我这人……嗯,实诚。”
他嘿嘿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
穿过东院,清石又领著沈回穿过一道月亮门。
眼前豁然开朗,是个稍大的庭院,正中一棵老桃树,枝干虬结得像是铁铸。
树下摆著石桌石凳,桌面落了一层薄灰。
正对著的是三楹殿宇,门虚掩著,里头黑黢黢的,隱约能见一尊神像的轮廓,漆色剥落了大半。
“那是三清殿,早课、晚课都在前头院里做,有时也在殿里。师父讲经也在那儿。”
清石脚步不停,领著沈回从殿侧的迴廊下穿过去。
迴廊的柱子红漆斑驳,栏杆上的木雕花纹模糊得看不清了。廊下堆著些杂物:断了柄的扫帚、裂了缝的木桶、几卷捆著的旧苇席。
空气里有股子霉味,隱约还混著些香火气。
再穿过一道窄门,是个更小的院子,只有南北两排矮房,看著更旧些。
清石走到北边一间的门口,从窗台上的一片破瓦下摸出把铜钥匙,捅了几下才打开锁。
“吱呀——”
门被推开,一股子闷久的潮气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靠墙一张木板床,铺著草蓆。
一张跛腿的木桌,一把方凳,墙角还搁著个缺了口的瓦盆,这便是全部家具了。
窗纸微微泛黄,有地方甚至破了几个洞,只用草纸潦草地糊著。
“你就住这儿,被褥我晚些给你抱来。”
清石把钥匙放在桌上,“別嫌弃,虽简陋些,却总归比破庙强。”
沈回在屋里走了几步,四下打量著,口中道:“道长哪里话,此处较之破庙,已是好上许多了。”
清石摆了摆手,又带他出来,指了指院子西头一个单独的小棚子,“那儿是茅房。”
接著又引他到院子东南角,那里有个石砌的水槽,槽边掛著个葫芦瓢,槽下通著竹管,连著后山的泉水。
“平日洗漱、洗衣,都用这里的水。若要热水,便得自己去灶房烧了。”
交代完这些,清石便背著他的大藤箱,往南边那排房子去了。
“我先去安顿,你自便吧。”
沈回重新回到那间小屋,在床边坐了片刻。
屋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远处隱约的松涛。
他起身,拿起那个瓦盆,出了门走到水槽边。
冰凉的山水冲在脸上,激得他精神一凛。
他仔细洗了脸,又就著水理了理乱糟糟的头髮。
水槽映出他模糊的倒影,比缸里那个清晰些,但还是瘦,只是眼神里的惶然似乎淡了点。
他端著半盆水回屋,刚想擦擦身上的泥垢。结果才刚放下盆,门就被叩响了。
清石又来了,手里托著个木盘子。
盘里是一大碗热腾腾的菜粥,两个杂麵馒头,还有一碟黑乎乎的咸菜。
他另一只胳膊上搭著两套叠好的灰布道袍,两身白色的粗布中衣,还有鞋袜各一双。
“喏,先凑合吃点。道袍是旧的,浆洗过了,你先换上。鞋袜是新的,按我脚的大概尺寸拿的,试试合不合脚。”
清石把东西一一放在桌上,同时嘱咐道:“明日早课,记得是寅时三刻起身。师父最厌人迟。”
沈回看著那碗冒著热气的粥,胃里一阵抽动,又道了声谢。
清石走到门口,回过头,脸上露出点迟疑:“那个……你知道寅时三刻是几时吧?”
沈回顿了顿,摇了摇头。
清石瞪大了眼,上下打量他:“看你打扮虽是怪异,怎地连时辰也……”
他摇摇头,似乎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算了,我明日卯时……呃,就是天蒙蒙亮那会儿,我来叫你。你可別睡太死了。”
他一只脚已迈出门槛,又想起什么,缩回来,再次压低声音嘱咐:“还有一事,早课莫要穿得太厚实,殿里……嗯,虽不那么暖和,但穿厚了容易犯困。师父眼尖著呢。”
说完,他这才真的走了,脚步声在石板地上渐渐远去。
沈回关上门,插上门閂。
屋里没有灯烛,只有窗纸透进的微弱天光。
他摸黑坐下,端起那碗还有些烫手的菜粥,就著咸菜,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粥是糙米混了不知什么野菜,馒头扎实得有点噎人。
但他吃得很乾净,连碗沿都仔细颳了一遍。
吃饱了,身上终於有了点暖意。
他摸黑擦洗了身子,换上那身粗布中衣。又將原先的破衣烂衫卷作一团,塞进床底。
躺在床上,草蓆硬硌,但身下是实的,头顶有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