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明闭上眼,感受著那八千四百位食神,在自己舌头上欢呼雀跃。
“如何?”沈回问。
静明睁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火候正好。”
……………………………………
膳堂那边的笑声早已散了。
静明回到西院自己房中,点起油灯,在案前坐下。
她提笔蘸墨,想写几个字定定心神。
笔尖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痕,顿了顿后,手腕轻转,写了四个字:
“清心寡欲。”
这是她修行二十余年来奉为圭臬的四字。
可此刻看著,却觉得有些刺眼。
她想起方才饭桌上沈回那番话,想起自己夹起蘑菇时的犹豫,想起那股鲜味在舌尖绽开时的……欢喜。
她闭了闭眼,又提笔写道:
“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
这是师父和明月庵的多闻大师论道时说过的话,前一句乃师父所言,后一句为多闻大师所对。
彼时她並未深想,只当机锋语听过,此刻写来,却觉得字字都在敲打自己。
她停了笔,看著那两行字,半晌,又添了两句自己的感悟:
“且向碗底求道,莫从舌尖论俗。”
写罢,她搁下笔,轻轻嘆了口气。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静明抬眼,只见一只狸猫从窗欞间跃了进来,轻巧地落在案上,蹲坐在她刚写的那页纸旁。
那狸猫皮毛油亮,一双眼睛在灯火下泛著幽绿的光。
它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又抬起头看著静明。
“你这个小师弟,倒有几分意思。”
静明眯起眼,冷冷地看著它。
狸猫全当没瞧见静明脸色,只是自顾自地舔了舔爪子,慢条斯理又说:
“稳妥起见,还需得將他料理乾净,以防横生事端。”
………………
赶走了准备帮忙的五师兄,沈回將碗碟摞好,端到院中的水槽边,舀起冷水,就著月光慢慢洗刷。
山里的夜静得出奇。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隔著重重的林子,平添了几分幽深怪异。
他洗著碗,脑子里却还转著方才饭桌上的话:明年开春,隨师父下山?
是斩妖除魔,护佑一方么?
想来不会太轻鬆,明天得问问具体情况,若有危险,还须得多多练习一下自己那手法术。
他手上不停,心中却是唤出那界面浮在眼前。
【小五行法·控火篇(入门)】
先前入门之后,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此刻界面展开,两行字跡便立刻映入识海。
他仔细看了一阵,发现自己当下有两条路可选。
其一为外道之法,名曰煞鬼。
此外道之法不走悟性,而走供养。
即以自身精血为引,於心中供养一头煞鬼。
平日需分一半心神安抚,另一半心神修炼。
斗法时解开禁制,煞鬼便会燃起“煞火”,扑杀敌手,霸道无方。
而且此法专烧肉身,可落地生烟,熔金化石,但修习之人须时时警惕煞鬼反噬。
其二为內道法,名曰心灯。
此內道之法不假外物,只炼本心。
修炼之初需关闭五感,在心头观想一盏青铜古灯,平日里需分一半心神祭炼灯盏,另一半心神修炼。
斗法时只需將自身七情六慾投入其中,便可牵动敌人心火,烧魂炼魄,阴损毒辣。
此法擅烧阴鬼神魂,使其如坠油锅,痛苦难当,然修习之人却有心狂自焚之虞。
这……选哪条路呢?
两者威力都是不小,但又好像都带点儿毛病。
沈回正想著,手里的碗忽然一顿。
眼角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去,只见灶房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那光忽明忽暗,像是什么东西在跳动。
可灶房里的火早就熄了。
沈回放下碗,擦了擦手,轻手轻脚地走回灶房。
推开虚掩的木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灶膛的方向,有一点红色的光在闪烁。
他走近几步,定睛一看。
只见灶膛里,竟蹲著一个火红色的小小人儿!
那人影只有巴掌大小,浑身由跳动的火焰凝成,看不清五官,只有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小红人蜷在灶膛中央,像是很冷似的缩成一团,那点火光就是它身上发出来的。
沈回愣住了。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小火人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突然抬起头,朝沈回的方向“看”过来。
一人一火,在黑暗中对视。
良久,那小火人动了动,从灶膛里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
然后,它伸出两只细细的火苗手臂,朝沈回慢慢伸了过来。
这……看上去还挺可爱。
但下一秒,那个有些潦草的脑袋便立刻显出了真容。
红皮独眼,满嘴獠牙,宛若恶鬼。
对视不过一瞬。
火红小人脸上憨態尽褪。
红皮皱起,一只独眼在脸中央裂开,獠牙森然外翻,哪里还有半分可爱模样。
它身形骤然一缩,接著又猛地一窜,快得似是一道红影。
沈回来不及反应,只觉脸上一阵灼痛。
竟是那小人手脚並用,张牙舞爪地扣住了他面门,细小的指爪深深嵌入皮肉,烫得好似烙铁。
“啊——!”
沈回忍不住仰倒,后背重重砸在地上。
那小人趴在他脸上,独眼凑到他眼前,与他四(三)目相对,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细密尖锐的牙。
然后,它把一只爪子伸进了他的嘴里,像是在掏什么东西。
沈回的惨叫变成了闷哼。
一股焦糊气息从他嘴里涌了出来,剧痛之中,他猛地咬紧牙关。
咔嚓一声,那细小的手臂竟被他生生咬断。
小火人独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变成了狂怒。
它鬆开脸,断臂处火焰狂涌,转眼便又长出一条新的手臂,比之前更加粗壮。
它先是用那只新长出来的手扇了沈回一巴掌,隨后又用两只爪子狠狠掰开沈回牙关。
旋即它合身一躥,钻入沈回口中,接著又奋力挤过喉咙,来到了沈回胸腹。
沈回已经叫不出声了。
他只觉一滩铜汁铁水挤过喉咙,一路向下。所过之处,五臟六腑都被烧的滋滋作响。
他想吐,吐不出来;想叫,叫不出声。只能任由那团火在自己体內横衝直撞。
然后,那团火在他心口停住。
它伸出爪子,一把攥住沈回心头那点微弱的心火,张口便吞。
沈回双眼翻白,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樑。
那小鬼吞了心火之后,身形顿时暴涨一圈,身上的火焰也更旺了。
它在沈回体內转了一圈,似乎是觉得这具躯壳已然无用,便也不再原路返回,而是双爪齐挥,撕扯沈回心腹,企图破胸而出。
沈回五內俱焚,肚皮像是要被从里面撕开。
可就在这生死关头,他反倒逐渐冷静了下来。
那种冷静有些奇怪。
像是灵魂被从身体里抽离出来,悬浮在半空,冷冷地看著下方那个在地上翻滚惨叫著的人。
他看著那只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小鬼,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却吞我心火,害我性命。既如此,我便与你鱼死网破,不死不休!”
他心神一动,开始全力观想“心灯”之法。
仅是片刻,体內那团乱象之中忽然凝出一盏青灯。
其灯座古朴,灯身斑驳,灯芯处空空荡荡。
沈回伸出青筋暴起的右手,一把攥住那只几欲破胸而出的小鬼,然后狠狠按向心口那盏古灯!
小鬼獠牙横生的嘴里陡然炸开一道尖啸,似是感觉到了危险,开始拼命挣扎起来,双爪狂舞,欲要挣脱束缚。
但沈回拼死不放。
他牙关咬出血沫,用尽全部心神,把那小鬼死死按在灯芯位置。
小鬼的身体开始燃烧。
心灯之火本是阳和之性,火鬼之躯则为阴煞之性,两者相交,立刻便如同將那冰碴投入滚油。
小鬼惨叫著挣扎,身上的火焰忽明忽暗,一会儿烧成赤红,一会儿烧成幽蓝。
沈回也在烧。
阴阳交煎的滋味,比方才被小鬼撕扯还要痛苦百倍。
像是被人扔进了熔炉,熔成铁水;又捞出来扔进冰窖,冻成冰坨。
熔了又冻,冻了又熔。
如此反覆,似是在十八层地狱走了一遭又一遭。
但他拼死也不鬆手。
俄而。
小鬼的挣扎越来越弱,身上的火焰也逐渐稳定,不再忽明忽暗。
灯芯处,一团小小的火焰静静燃烧著。
而那火焰之中,依稀还能看到一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沈回瘫在地上,大口喘著气。
他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盯著心头那盏灯,盯著灯芯里那个一动不动的鬼影。
成了?
他好像把一只野生煞鬼给炼成了心灯灯芯。
话说,那应该是只煞鬼吧?
可惜自己已被开膛破肚,马上就要死了,再也无从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