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回做完早课,收拾停当,便往山门走去。
静明已经等在那里。
她穿著一身青灰道袍,腰间繫著条洗得发白的布带,髮髻綰得一丝不苟。
当她站在晨雪中时,周身像是笼著一层薄薄的清气,衬得身后的枯枝败雪都多了几分顏色。
沈回走近,行了一礼:“有劳师姐。”
静明没接话,只微微頷首,转身便往山下走。
沈回连忙跟上。
两人踩著新雪,穿过那片落尽叶子的林子,沿著沈回来时的路往山下而去。
走了一阵,静明忽然开口:“你可知晓什么追妖索鬼的法术?”
沈回一愣,然后老老实实摇头:“不知。”
静明脚步不停,语气平平:“那你要如何降妖?”
沈回想了想:“我打算先去李家庄问上一问,之前那些人是在何处遇害的。问明白了,再去那地方走一趟。”
“然后呢?”
“然后……”沈回收回目光,望向远处若隱若现的山峦,“以身作饵。”
静明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以身作饵?”
“没错。”
沈回点头,“那狼妖既已食人,便不会再怕人。而这些时日村民们不再上山,它便定然缺少血食,若是有人在这个时候闯进它的地界……”
说到这里他不再多言,眸中寒光闪动。
“你就不怕被那狼妖吃了?”静明淡淡问道。
“有二师姐在后头掠阵,我又有何惧之?”沈回洒然一笑。
静明闻言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反驳。
又走了一阵,她忽然又说:“我会望气之术。到时候可通过辨认妖气流转来寻那畜生踪跡。”
沈回眼睛一亮,果断竖起大拇指:“那便更加稳妥了,师姐威武。”
静明没理他。
两人继续前行。
李家庄在棲鹿山南麓,从山上下去,约莫要走一个多时辰。
待到远远望见村庄轮廓时,已近午时。
天色仍是灰濛濛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在屋顶上、树梢上、村口的石碾子上,积了厚厚一层。
村子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前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有。
偶尔有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也被寒风吹得七零八落。
沈回和静明刚踏进村口,便瞧见前面围了几个人。
那是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屋,屋顶的梁断了,半截椽子戳在外面,瓦片碎了一地。
几个汉子正搭著梯子,把还完好的瓦一片片揭下来,递给下面的人。
旁边堆著一堆断掉的椽子和房梁,断口新崭崭的,看样子是刚塌不久。
一个汉子正把断梁往那堆柴火上扔,一抬头,正对上沈回和静明。
他愣了愣,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的道袍上,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道……道长?”
他这一声喊,旁边几个人都转过头来。
待看清沈回和静明身上的道袍,他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
“是清风观的道长?”
这一嗓子,像是捅了马蜂窝。
周围的几扇门吱呀呀打开,陆续有人探出头来。
片刻工夫,两人便被围住了。
有裹著破袄的老太太踮著脚往这边张望,有抱著孩子的妇人挤到前头又被人推开,还有几个半大孩子从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被自家老子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又缩了回去。
终於,一个头髮花白的乡老被人扶著从人群后头挤到前面。
他佝僂著背,脸上沟壑纵横,眯著眼睛往沈回和静明身上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
“哎呀!真是清风观的道长!”
他说著颤巍巍走向静明:“仙子,您前些年跟著济尘道爷下山时,老汉曾远远瞧见过一眼!”
静明微微頷首,算是见礼。
而经过乡老的人脸识別,围观的村民们顿时热闹起来,七嘴八舌地开了口:
“两位道长可是来除那狼妖的?”
“那畜牲可把咱们害苦了!”
“两位道长快请进村,烤火驱驱寒气……”
各种声音一时间涌上来,沈回被吵得有些头疼,连忙抬手压了压:“诸位乡亲莫急,小道有些事想先问一问。”
可他话音刚落,先前那头髮花白的乡老便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了地上。
“道长哎~”
沈回见状嚇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是个什么情况,对方下一句吆喝便紧隨其后——
“活不下去啦~”
沈回连忙上前扶住对方:“老丈使不得!您起来,有话好好说……”
那老头却没顺势站起来,反而就著沈回搀扶的力道往下一赖,屁股直接坐在了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