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妖伏在雪窝子里,眯著眼往山下瞅。
它已经在这块石头后头趴了小半个时辰了,一动不动。
雪落在它身上,积了厚厚一层,把它灰白的皮毛和山石混成一色。
那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麻布长衫被它胡乱裹在身上,早被雪水浸透,又硬又冰,弄得它浑身不自在。
可它捨不得脱。
因为这是人的衣裳,穿著它,它便觉得自己和那些两条腿的东西更像了些。
山道上走过来一个人。
它那只浑浊的左眼跳了跳。
那是一个男人,皮肤白得扎眼,跟剥了壳的野鸡蛋似的。
狼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嚕。
它不认得什么道袍不道袍,它只认得肉。
那白嫩嫩的男人,隔著这么老远,它都好像能闻见他皮肉底下的香气。
不是那些樵夫的酸臭,也不是猎户的腥膻,是一种乾净的、暖烘烘的味儿,就像是还没睁眼的小狍子。
一定很好吃。
它咽了口唾沫,那条瘸了的老腿不自觉地往后蹬了蹬。
狼妖陷入了回忆。
几十年前,它还是一匹小狼,跟著狼群在山那头討生活。
那时候它腿脚利索,跑得比谁都快,叼住的野兔没一个能挣脱。
后来有一天,它和另一匹狼爭一块骨头,被那畜牲一口咬在了后腿上。
骨头碎了,筋也断了。
它瘸了。
狼群不要瘸子。
它被赶出来那天,雪下得比这会儿还大。
它一瘸一拐地走了半个月,翻过十几座山,才找到如今这片地界。
那时候这山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老虎,也没有狼群,只有傻乎乎的野鸡和狍子,见著它都不知道跑。
它虽然瘸著腿,可愣是没饿过肚子。
后来,它发现了一块石头。
那石头在山脊上,又大又平,夜里月亮出来的时候,正好照在上头。
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喜欢趴在那上头,让月光把自己浑身都浸透。
一趴就是一宿,一趴就是几十年。
它不知道这叫修炼。
它只知道,趴得久了,脑子越来越清楚,身子也越来越轻快,那条瘸腿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直到前不久,山里来了只老虎。
那老虎比它大,比它壮,一张嘴能咬碎狍子的脑壳。
狼妖头一回见著它,嚇得夹著尾巴躲了三天没敢出来。
可那老虎不吃它,那老虎对山上的野兽没什么兴趣,倒是喜欢咬著玩儿。
咬死狍子,扔在那儿,再去咬下一个。
山下的人趁这机会,把那些死狍子捡回去。
狼妖趴在石头上,远远看著那些人把狍子扛走。虽然它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但它觉得那些两条腿站著的东西真有意思。
后来老虎开始吃人了。
它先是咬死了一个上山打猎的,叼著那人的一条胳膊,拖进林子里吃了个乾净。
狼妖趴在山樑上,闻著那股子血腥气,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
它不敢靠近,只在远处看著。
它看见老虎吃了人之后,眼睛更亮了,皮毛更光了,连吼声都比以前响。
血食。
这两个字没由来地从它心里冒了出来。
再后来,山下的人拿著长矛藤盾上来了。
他们人多,喊声震天,把老虎赶得到处跑。
狼妖躲在石头缝里,看著那些两条腿的东西追著老虎满山撵,心里头那点东西又动了一动。
它好像没那么厉害。
他们好像……也没那么厉害。
老虎被赶走了,再也没回来。
狼妖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在山里转了一圈,確认那畜牲真的不在了,才敢重新趴回那块石头上。
可它发现,自己趴不住了。
它总想起老虎吃人的样子。
总想起那些两条腿的东西,站著走路,说话,用火烧东西吃的样子。
它也想试试。
想的心里发慌。
那便吃吧。
第一个吃的是个婴孩。
那天它躲在灌木丛后头,看见一对年轻夫妻上山来。
女的把婴孩放在背篓里,用衣裳盖好,然后和男的一起去摘蘑菇。婴孩睡得很沉,小嘴一嘬一嘬的。
狼妖趴在那儿,看了很久。
它知道不该去。
它知道吃了这东西,可能就回不了头了。
可它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老虎能吃,你为什么不能?
於是它去了。
它至今还记得那婴孩的味道。
嫩的,软的,咬下去好像咬著一团热乎乎的肥油。
它吃得浑身发抖,吃完之后趴在雪地里,半天没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