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的脸色已经白了,他往后缩了缩,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老者没有理会他们,只望著徒弟,忽然一笑。
“祭幡吧。”
徒弟神色一凛,当即敛去面上的喜色,双手恭敬地將那白幡呈上。
老者伸手接过,原本枯瘦的手掌忽然青筋暴起,面色陡然变得阴狠。
那白幡无风自动,凭空立起,悬在他身前。
抬滑竿的几个汉子看得目瞪口呆,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几个开路的壮汉更是惊疑不定,面面相覷,不知发生了什么。
忽然,那白幡开始缓缓转动。
只一瞬,悬崖之上鬼气森森,阴风惨惨。
明明是日头未落的午后,天色却骤然暗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天光。
那幡面上的“降妖除魔”四个字忽然化成一团黑气,涌动不止,如同活物。
黑气越聚越浓,倏忽间脱离幡面,化作一阵狂风,向眾人席捲而来。
老张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黑风过处,皮销肉烂,白骨森森。
一群活生生的人,眨眼间便成了一地枯骨。
那些骨架还保持著生前的姿態,有的抬手欲挡,有的转身欲逃,有的跪倒在地。
然后哗啦啦散落一地。
几缕阴魂从白骨中飘出,茫然无措地在半空飘荡。
那黑风却不停歇,一卷一裹,便將那几缕阴魂尽数裹挟,钻进了白幡之中。
幡面轻轻一抖,又恢復如初。
白布上“降妖除魔”四个字静静掛著,只是凭空多了几分诡异。
老者收回手,將白幡轻轻放在地上。
“徒儿啊。你可不能像你师兄一样,从我这里知道炼製之法,就跑得没影了。”
徒弟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师父!弟子对天发誓,绝不敢有二心!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老者点了点头,似是很满意他的反应。
“起来吧。”
徒弟颤颤巍巍地站起身,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他看著师父那张枯瘦的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师父,那……那这炼製之法……”
“自然是要传给你的。”
老者慢悠悠地说,“不过,这其中的关窍,你还得听仔细了。”
徒弟连忙躬身:“弟子洗耳恭听。”
老者负手而立,望著那片粉红色的雾气,缓缓道:“这幡子的炼製,不仅需要殃气和煞气洗炼,每逢百魂,还需要一道主魂导引。”
“主魂?”徒弟一怔。
“不错。”老者转过头,看著他,“最好是阴魂,或者是猛鬼。若是实在没有,便要用修士的魂魄。”
徒弟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却还是恭声道:“弟子明白了。”
老者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慈爱,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徒儿啊。”
“弟子在。”
“你可还记得,为师跟你说过,这趟出来,凑够了多少魂魄?”
徒弟想了想:“您老人家说过,还差一些,便能破千魂了。”
老者点了点头。
“是啊,还差一些。”
他嘆了口气,望著那片粉雾,又望著地上的白骨,最后將目光落回徒弟身上。
“这趟收了这十几道,再加上之前在別处收的,算起来……”
他顿了顿,忽地又笑了。
“……还差一道主魂。”
那笑容让徒弟心里猛地一沉,脸上暗藏的欣喜没完全绽开,便僵在了半途。
他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清:“师父……您说什么?”
老者没有重复。
春风吹动他的灰褂子,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手腕。
那手腕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盘在皮肉底下。
徒弟往后退了一步。
“师父,”他的声音发颤,脸上的欣喜早已不见踪影,“徒儿……徒儿跟著您跑了这么远,鞍前马后伺候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是啊。”
老者点了点头,语气里竟有几分讚许。
“所以为师才把这幡子的炼製之法告诉你。你听也听完了,往后便是到了那头,也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徒弟脸色煞白。
他猛地转身,撒腿就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便觉脚下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他低头一看,双腿还在,却使不上半点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筋骨。
那老者却是自顾自掏出一个青皮葫芦,拔开塞子,从中倒出一颗肉丸。
那肉丸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迎风便涨,眨眼就变成了一只长尾猴子。
“乖孩儿,去將周遭的虎豹杀尽,然后回来替我护法。”
那猴子闻言蹭了蹭魂幡的杆子,接著转头就朝著周围林中钻了进去。
“莫要贪玩。”
老者补充了一句,这才又低下头,看著脚下的徒弟。
“徒儿,你跟著为师学艺九年,根基扎实,魂魄凝练,便成全为师这一回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