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药人老张头攥著那半截金条,手心里全是汗。
他把金条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窗边对著光瞧,最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像是怕它长腿跑了。
“这位……爷,”老张头凑到年轻人跟前,陪著笑脸,“那地方远是不远,就是路不好走。从县城出去,往南二十里,进山口,再翻两个山头,我那回去採药,是绕道从东边山脊下去的,没敢进谷,就在边上……”
“边上?”年轻人眉头一皱,“你不是说闻著味儿了?”
“闻著了闻著了,”老张头连忙点头,“就那股子味儿,回家就头重脚轻,脸烫得跟烧炭似的。”
老者忽然开口:“谷口朝向?”
老张头愣了愣,比划了一下:“那个……朝东?不对,朝北……哎呀,我这人大字不识,辨不清方向,反正到了那儿我指给你们看。”
年轻人还要再问,门外一阵嘈杂,小廝的声音高高地传进来:“这边这边,都跟上,別东张西望的!”
帘子一挑,小廝带著十来个人涌进门来,原本还算宽敞的药铺顿时显得逼仄。
“大爷您过目,”小廝满脸堆笑,指著来人一一道,“这六个,都是扛大包的,力气有的是;这四个,正经轿行的,虽说平时抬的是轿子,可抬滑杆那也是本行……”
年轻人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小廝带来的这十个人,確实都是精壮汉子,皮肤黝黑,手脚粗大,浑身上下一股子汗味。
只是他们看著年轻人的眼神,多少有些惴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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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小廝在路上已经说了,这两位是出手阔绰的贵客,但也说了,那年轻人两根手指就能把金条掐断。
“工钱,”年轻人从怀里又摸出一锭银子,约莫二十两,“进山来回,不管几天,这些是定钱。出来之后,每人再拿二两。路上听吩咐,让走就走,让停就停,不该问的別问,不该看的別看。”
二十两银子落在大夫诊脉用的小几上,那些汉子眼神直挺挺地望著,眨也不眨。
扛一天大包,不过几十文钱,这二十两……够他们扛两年。
“听大爷的!”
领头一个黑脸汉子当即抱拳,“大爷让往东,绝不往西!”
年轻人摆摆手:“去准备乾粮、火把、绳索、砍刀,明早城门一开,我们就走。还有你……”
他说著抬手一指。
“在在在!”小廝凑上前。
“你跟著去,帮著置办,剩下的钱,”年轻人瞥了他一眼,“赏你了。”
小廝喜得眉开眼笑,连连作揖,领著那些汉子呼啦啦又出去了。
药铺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张头踌躇著凑上前:“二位爷,那……那我今儿个……”
“你回家去,”年轻人道,“把家里安顿好,明早一样,城门口等。要是敢拿钱跑了……嘿……”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老张头打了个哆嗦,连声道不敢,倒退著出了门。
……
次日一早,春风料峭。
一行十几人出了县城,往南而去。
老张头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辨认路径。
六个壮汉拿著柴刀在前开路,砍断拦路的藤蔓枝条,將那些荆棘丛生处清理出一条勉强可走的路。
后头四个抬著一副竹竿扎成的滑竿,竹竿上绑著一把躺椅,椅子上坐著那个老者。
徒弟则鞍前马后地伺候著,一会儿递水,一会儿问冷不冷,老者却只是闭目养神,偶尔点一下头。
行过几处茂林,又蹚过几条浅溪,周遭的景致愈发荒僻。
原本还能偶尔见著砍柴人留下的痕跡,到后来便全然是野山莽林,人跡罕至。
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偏西。
约莫申时,老张头停下脚步,指著前方一处山崖,声音发颤:“就……就在那边。”
眾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崖下方,一片迷濛的粉红色雾气静静地沉在谷中,像一团凝滯的云。
那雾气有些淡,若不细看,几乎要以为是山间的嵐靄。
可再多看几眼,便能觉出异样。
那顏色太艷,像是有人將胭脂化在雾中,又像是漫山遍野的桃花腐烂后蒸出的烟气。
椅子上闭目养神的老者终於睁开眼,望向那片粉雾,嘴角缓缓牵出一抹笑意。
年轻徒弟凑到跟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討好:“师父,您看……”
老者点了点头。
抬滑竿的几个汉子赶忙將滑竿稳稳放下。
老张头站在一旁,望著那片粉雾,心里又是好奇又是发怵,忍不住凑过来问:
“二位爷,这桃花瘴里头,是不是……住了什么妖物啊?”
他说著看了一眼那徒弟肩上扛著的白幡,风吹幡动,“降妖除魔”四个字猎猎作响。
老者却没有回答。
他望著那片粉雾,忽然开口,问的却是自己的徒弟:
“徒儿啊,你我师徒二人此次不远万里,共寻了几种瘴气?”
徒弟略一思索,恭敬答道:“回师父,四种。”
“几种煞气?”
“一种。”
老者点了点头,目光从粉雾上移开,落在徒弟脸上,枯瘦的面容上竟露出几分感慨:
“转眼你就陪我走了这么远了。辛苦你了。”
徒弟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师父言重了,这都是徒儿应当做的。”
老者不置可否,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的孝心,为师都看在眼里。待会儿,为师便將这幡子的炼製之法传授於你。”
徒弟闻言,面上顿时露出压抑不住的喜色,正要开口谢恩,却听老者又开了口。
“你可知道,这人死之前的最后一口气,被称作什么?”
徒弟一愣,隨即答道:“回师父,是殃气。”
老者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那片粉雾,声音枯瘦而平缓:
“没错。咱们这一脉,大部分法术,还有法宝的炼製,都需要收集这一口殃气。用殃气洗炼阴魂,再辅以煞气与毒瘴,炼成法宝。每逢祭出,阴风一吹,便能销魂蚀骨。”
徒弟听得入神,目光落在那杆白幡上,眼中既有敬畏,也有渴望。
那几个汉子却听得浑身发冷。
什么殃气?什么阴魂?什么销魂蚀骨?
他们虽是大字不识的粗人,却也隱约觉得不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