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推门进去时,老道士还歪在床上,半睁著眼,一副尚未醒透的模样。
见他来了,也不言语,只慢吞吞地伸出手来,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等著人伺候呢。
沈回也不多话,召出一团火焰落在水盆,將其兑得不凉不烫,隨后將手巾浸湿了拧乾,双手递过去。
老道士这才慢悠悠地坐起身,接过手巾,仔仔细细地擦了脸,又擦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仿佛那手上沾了什么了不得的尘垢。
擦完了,將手巾往盆边一搭,仍旧不言语。
沈回又去倒了漱口水来,侍候他漱了口。
如此这般,一通收拾下来,小半个时辰便过去了。
驛丞遣人来问何时用早膳,沈回还未答话,老道士却先开了口,只淡淡说了两个字:“不急。”
传话的人站在门口,进退不得,拿眼去望沈回。
沈回微微摇头,示意他先退下。
老道士这才慢腾腾地从床上下来,踱到窗边,推窗望了望天色,自言自语道:“今日倒是个好天。”
沈回应了一声,也不多言。
他算是摸透了这老道的脾性。
在外头,他就是这副模样,旁人同他说话,他爱搭不理,仿佛不如此便显不出他仙风道骨似的。
伺候著对方收拾完毕,两人遂往前厅用饭。
方踏进门,沈回便觉眼前一亮。
昨夜那简陋的几碟小菜不见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甜的咸的,热粥凉菜,林林总总共十六样,將一张大圆桌挤得密不透风。
一个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正躬著身子在一旁伺候,见他们进来,连忙迎上前,满脸堆笑:“道长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沈回看了一眼他的服饰。
绿袍无银带,幞头也朴素,应是这驛所的驛丞,正九品的官儿。
可此时这位正九品的朝廷命官,竟跟客栈里的小廝一般无二,被那李秀才使唤得团团转。
“这粥凉了,换一盆热的来。”
李秀才翘著腿,用筷子尖点了点面前那碗粥,语气隨意得像在吩咐自家僕从。
驛丞连忙应了,双手端起粥碗退下去。
“这小菜也咸了,换一碟。”
“是是是。”
沈回皱了皱眉,没说话,在师父身旁坐下。
他並不很饿,只盛了小半碗粥,夹了两筷子菜慢慢吃著。
目光不经意扫过李秀才。
对方今天换了身乾净衣裳,髮髻也重新梳过,又恢復了昨日那副倨傲模样。
秀才面前已堆了好几个碟子,每样只尝了一口便推在一旁,嫌咸的嫌淡的嫌凉的嫌热的,嘴里就没停过。
法明和尚坐在对面,垂著眼皮,只喝自己面前那碗粥,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
沈回收回目光,又看了老道士一眼。
老人家喝粥喝得慢,一碗粥喝了半盏茶的工夫,倒是对那碟醃萝卜青眼有加,接连夹了好几筷。
沈回默默將那碟萝卜往师父面前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