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淡淡道,“我浪荡江湖多年,见过饿殍满地的荒年,也见过易子而食的惨事。旁的事倒也罢了,唯独这浪费粮食……”
他顿了顿,“我忍不了。”
“你……你……”
李秀才像是终於鼓足了勇气,用力將脖子一梗,“你待如何?难不成还要削了我的功名?”
沈回见他这般模样,忽地一笑。
他屈指轻轻一弹。
一道白光自指尖飞出,只听得“嘶”的一声轻响,似是一缕清风掠过。
李秀才只觉得头顶一凉,几缕髮丝从眼前飘落,轻飘飘地散在桌面上。
他下意识伸手一摸,左侧鬢角上方,整整齐齐少了一截,断口光滑得像是被剃刀刮过。
他惊恐地看向沈回,可沈回却看也不看他,只施施然道:“今日你若是捡起来吃了,此事便了。如若不然……”
说到这里他嘿然一笑,目露凶光,“我虽削不了你的功名,却能削得了你的脑袋。”
李秀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好似才想起来,眼前这人不是县学里的教諭,也不是衙门里的师爷,而是昨夜放火烧鬼的道士。
满桌寂静,落针可闻。
法明和尚看著桌上那几缕断髮,又看了看沈回,眉心微微拧起,终究缓缓靠回椅背,念了声佛。
驛丞缩在墙角,两条腿直打摆子。
李秀才僵立当场,想说几句撑场面的话,可头皮上那股子凉颼颼的透骨寒意时刻提醒著他,方才那道白光再低两寸,掉的就不是头髮了。
“我……”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可终究还是缓缓伸出手,將酱瓜捏起来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咽了下去。
“可……行了吧?”他声音沙哑,眼眶通红。
也不知是羞愤难当,还是余悸未消。
沈回微微頷首:“行了。”
李秀才一刻也不愿多留,转身便走。
可行至门槛处,脚下竟是一个踉蹌,全凭死命扶住门框才未跌个狗吃屎。
他也顾不得仪態,甩袖而去,连那柄视若珍宝的摺扇都忘了取。
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回没有坐下,而是转过头,目光落在法明和尚身上。
和尚正垂著眼捻佛珠,捻到一半时,似有所觉,抬眸与沈回对视。
沈回看著他,不说话。
那目光冷冷地,不像是看同道,倒像是在看一具冢中枯骨。
“你方才要出手拦我?”沈回问。
法明和尚手中的佛珠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可沈回已经移开了视线。
和尚坐在那里,捻珠的动作已经乱了,面上青红交错。
片刻后,他站起身,双手合十,低声道:“贫僧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
说罢也不等旁人应声,转身往外走,脚步匆匆。
沈回目送他出了门,这才收回目光。
他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驛丞,摆了摆手:“劳烦了,去忙罢。”
驛丞如蒙大赦,连连作揖,小跑著退了出去。
门被带上。
屋里只剩下师徒两人。
沈回脸上那层寒意像是春雪消融,瞬间便褪得乾乾净净。
他转身走到李秀才方才坐的位置,弯腰低头,將桌上那几缕断髮一根根捡起来,放在掌心细细端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