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沈回从榕树上醒来。
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铜钱似的洒了一地。
他眨了眨眼,恍惚了一瞬,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上一次睡得这般踏实,还是下山前的那晚。
那回本想养精蓄锐,结果天不亮便被师兄从被窝里拎了出来,匆匆忙忙地赶路。
今日难得无人打扰,竟一觉到了大天亮。
他从树杈上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四下里静悄悄的,远处的晒穀场上还残留著昨夜篝火的余烬。
青烟裊裊,在晨风中缓缓升腾。
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议论他这个睡在树上的怪人。
沈回跳下树来,隨手掐了个诀。
掌心凝出一团水雾,往脸上扑了几扑,又將剩下的水雾凝成冰雾,往脸上再扑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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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雾触面的瞬间,整个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那点残存的睡意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个法子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提神醒脑,比肾宝管用。
洗漱完毕,天色已然大亮。
村子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推醒,渐渐活泛起来。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炊烟,鸡鸣犬吠此起彼伏。
人们扛著锄头、端著簸箕,三三两两地从各家各户走出来,有说有笑地往田地里走。
沈回拍了拍身上的灰,率先去找张七。
张七昨日赶了一天的车,夜里便歇在村口的空地上,骡车就停在一棵老槐树下。
沈迴绕过那棵老槐树,远远地便瞧见了那辆青布篷车。
骡子已经被餵过了,正懒洋洋地甩著尾巴,嘴里嚼著草料,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只是车帘子垂著,里头隱隱约约有人声。
沈回正犹豫著要不要上前,车帘忽然被掀开。
张七从里头钻了出来,衣衫不整,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带著几分惺忪。
他刚跳下车辕,车帘又被掀开一角。
一个夷人女子探出头来,披散著长发,脸上带著红晕,冲张七说了句什么,又缩了回去。
张七回过头来,正对上沈回的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安静了。
张七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根。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道长……早啊……”
沈回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也不说话。
张七搓著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这个……这个……小的其实是……是被强迫的!对,就是被强迫的!道长您也知道,这夷人女子性子烈,她……她非要……”
“非要你就给了?”
“呃……啊?”张七茫然,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沈回轻笑一声,摆了摆手。
“放心。贫道一心斩妖除魔,向来不会多管閒事。”
他顿了顿,又在心里默默替留云馆的小翠姑娘哀悼一瞬。
那位柳妈妈手下的姑娘怕是还不知道,她的张七哥哥在这夷人村子里已经有了新的相好。
张七脸上的窘迫稍缓,訕訕地笑了笑,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低著头整理衣裳。
沈回也不再多看他,只道:“贫道今日要去看看那个挠棺材的寡妇,你若想回去,可以先走。路我已经认得了。”
张七一听这话,连忙抬起头来,连连摆手:“不回去不回去!回去叔父又要给我派差事,扫院子、搬货、跑腿,累死累活还没个赏钱。在这儿多好,有吃有喝的,还有……”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住了口,嘿嘿乾笑了两声。
“还有女人。”
沈回在心里替他把后半句补全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一笑,转身便往里正家的方向走去。
张七在后头鬆了口气,抹了把额上的汗,又回头看了一眼车帘,脸上露出一个憨憨的笑,隨即便跟了上去。
里正家的院子在村子中央,门口种著两棵柚子树,树上还掛著几个去年没摘的老柚子,黄澄澄的,风一吹便晃两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