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刚走到院门口,便瞧见了一个熟人。
那人穿著一件灰色僧袍,脚踩芒鞋,正立在院子当中,与里正说著什么。
日光落在那光溜溜的头顶上,反出一片亮光。
法明和尚。
沈回眯了眯眼,脚步微微一顿。
说实话,他原本对这和尚並无恶感。
虽说对方是佛门弟子,他是道门中人,可说到底都是修行中人,见了面点头打个招呼,吃饭时还会帮忙递个碗筷。
可奈何这和尚三番四次地抢他的活计。
刘家老宅若不是他出手及时,那阴鬼怕是要被这和尚抢了先;今日这张家村的事,他又出现在这里。
这是要干什么?
到底是哪个山头的和尚?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界?
上来就要抢贫道的修为点数,你好大的威风啊。
沈回在心里嘀咕一通,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只走上前去,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法明师父,巧啊。”
法明和尚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这也难怪。
他见过沈回在刘家老宅斗那阴鬼的场面,心里清楚,要论斗法,自己不是对手。
更何况,昨儿早上那李秀才刚与沈回起了衝突,下午便不见了人影。
是跑路了,还是……
法明和尚不敢再往下想,只双手合十,低低念了声佛號:“阿弥陀佛,沈道长,確是巧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心照不宣地没有再说什么。
里正见两人认识,便笑道:“二位既然都是来查那王寡妇之事的,便一道去吧。省得老汉我跑两趟。”
说完也不再耽搁,招呼了一声,带著几人往村东头走去。
一路上,里正絮絮叨叨地讲述著那寡妇的生平。
“那寡妇姓王,至於叫什么名字已记不大清了。”
里正一边走一边说,“她不是本地人,是头些年从外地逃荒来的。那时候闹饥荒,她家里断了粮,爹娘实在养她不起,便將她卖给了这村里的夷人当媳妇儿。”
“那夷人名叫狼何,身子骨不好,打小病怏怏的,家里给他说了好几次亲,人家姑娘都不肯。”
“夷人?还是个病秧子?”张七闻言来了兴趣,“这她也肯啊?”
里正摇了摇头:“肯不肯的,谁管呢?横竖换了几斗粮,她爹娘觉得值,她婆家也觉得值。至於她自己怎么想的,也没人问。”
沈回闻言默然。
人是一种足够坚强的动物,就好像和自己同样悲惨的人多了,那些难言的苦痛也就变得能够忍受,不再难捱。
里正继续说:“狼何婚后没两年便死了,好在留了血脉,王寡妇给他生了个儿子。”
“那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跟他爹一个样,病怏怏的,瘦得像只猫。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怕是养不活,可王寡妇不肯认命,拼了命地拉扯著,那孩子竟然也慢慢好起来了,看著比同龄的娃子还要壮实。”
里正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只停留了一瞬,便消散了。
“可谁知道……那娃子终究是个命薄的,有天下河洗澡,被水淹死了。”
里正的声音低沉下来,嘆了口气:“还不如刚生下来的时候就死了。养了七年,母子连了心,结果说没就没了,换谁能受得了?”
几人沉默著往前走,谁也没有说话。
“自那以后,王寡妇就有些疯了,”里正摇了摇头,“她公婆更是指著她骂,说她剋死了自己的男人,又剋死了自己的儿子,是个丧门星。动輒打骂,日子过得比猪狗都不如。”
法明和尚低声念了句佛號,手里的佛珠捻得更快了。
沈回突然开口,平静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里正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犹豫了片刻,才支支吾吾地开口:“这个……这个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沈回直来直去。
里正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那寡妇……不知道怎么回事,肚子慢慢地大了起来。起初村里人都以为她是饿的,吃了观音土和稻草,肚子发胀。可后来……后来才发现,她好像是……好像是怀上了。”
沈回脚步一顿,眉头拧得更紧了。
张七在后头听得瞪大了眼,忍不住插嘴道:“浸猪笼啦?”
里正连忙摆手,急声道:“可不敢!可不敢!那是犯王法的!”
他又走了几步,才吞吞吐吐地说:“是……是她公婆打死的。”
沈回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看著里正:“杀人,也是犯王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