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明沉默片刻,嘆了口气,上前一步。
他也不伸手去接,只是站在赵氏面前,微微弯下腰,对著那女娃娃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声音沉沉稳稳,像是钟磬余音。
小女娃从赵氏肩窝里探出头来,先是看了看法明身上的袈裟,又顺著袈裟往上看,目光一路攀上去,最后落在法明的脑门上。
那颗脑袋在傍晚依旧鋥光瓦亮,像是抹了一层油。
女娃娃眨了眨眼,忽然伸出一只小手,往法明脑门上拍了一下。
“咚”的一声闷响。
张七“噗”地笑出声来。
赵氏连忙把女娃的手拉回来,低声训斥:“囡囡,不许这样!”
法明倒是不恼,又念了一声佛號,双手合十,冲那女娃微微低头。
女娃盯著他的脑门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愿意了。
她朝著法明伸出两只小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张七在旁边看得直乐:“我说大师,你这脑袋比炊饼管用哈。”
法明没搭理他,只稳稳噹噹地將小女娃接了过来。
……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等到西边的云彩被斜阳烧成一片暗红,纸鹤也终於慢了下来。
前方是一处村落,规模比徐家村还要小些。
房屋大多都是木柱搭起来的吊脚楼,屋顶铺的也不是瓦,而是石板一类的东西。
几人的目光落在村口那几根刻著兽面的石柱上,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夷人村落。”
沈回低声自语。
……
纸鹤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在一处院子前扑了两下翅膀,最终停了下来。
沈回伸手將纸鹤接住,拿在掌心看了看。
灵光已然耗尽,不过也算是找到了正主。
他把纸鹤收进袖中,抬眼打量眼前的院子。
院墙是用树枝和泥巴糊起来的,十分低矮,沈回站著就能看见里头。
院里堆著些杂物,墙角搭了个草棚,养著几只鸡。
院子正中架著一根横木,横木上掛著几颗头颅。
牛头,马头,还有一颗鹿头。
都已经风乾了,眼眶空洞洞的,皮肉紧紧贴著骨头,在暮色里看著有些瘮人。
沈回看了法明和张七一眼。
小女娃已经趴在法明和尚肩头睡著,口水把他的袈裟洇湿了一小片。
沈回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乾涩的吱呀声,隨即缓缓向两边敞开。
院子里的情形一下子展露在眾人眼前。
堂屋门口站著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削,身上裹著一件粗布短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乾巴巴的胳膊。
但他看起来又不太像人。
因为他脖子上顶著一颗牛头。
两只弯角朝前伸著,角尖黑亮,额上一撮白毛。
鼻环是铜的,油灯的光映在上面,晃出一道暗金色的弧线。
张七“哎呀呀”叫了一声,整个人往赵氏身后一缩,差点將对方挤到门框上去。
赵氏的脸色也瞬间白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只有沈回没有动。
他目光落在那颗牛头上,瞳孔微微收缩,隨即又放鬆下来。
活物有生气,死物有阴气,妖物亦有妖气,所有非人之物都另有气象。
而他此时也通过望气术,看到了一团浑浊的人气。
“別怕,是个幻人。”
话音刚落,那牛头人已经走到了火光最亮的地方。
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掌,抓住牛头的下頜,轻轻往上一掀,整颗牛头便从脑袋上摘了下来。
牛头底下露出一张人脸。
五十来岁,乾瘦,满脸沟壑似的皱纹。
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花白鬍子,此时正瞪著一双浑浊的眼睛看著门口的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