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老者便抢先说话了。
他梗著脖子,声音虽然比方才小了些,却还是硬邦邦的:“买的!我花钱买的!真金白银!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衙门还盖了戳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
里正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他沉著脸,语气有些不善:“这位道长,你大晚上的跑到我们村里来,二话不说就问別人孩子哪儿来的——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沈回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话,只是看向老头:“契书呢?拿出来看看。”
里正被他不软不硬地晾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老者倒是没有犹豫,哼了一声,转身往堂屋里走。
经过赵氏身边的时候,他一把抓住那孩子的胳膊,猛地从赵氏怀里拽了出来。
男孩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赵氏则猛地站起来,伸手要去夺孩子,却被沈回抬手拦住。
“稍安勿躁。”
他说,“先把事情弄清楚。”
沈回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老者的背影上,语调平平淡淡,“在事情弄清楚之前,谁都跑不了。”
幻人老头拽著男孩进了屋。
男孩被他拽著胳膊,踉踉蹌蹌地跟著,临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眾人。
赵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片刻后,幻人老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一张纸。
纸是桑皮纸,顏色发黄,边角有些磨损,摺痕处已经起了毛边。
上头写的字不多,墨跡倒是工整。
沈回接过,展开。
法明和尚抱著还在熟睡的小女娃,往旁边挪了一步,侧过头来看。
张七也凑了过来,伸著脖子往纸上瞅。
纸上的字写得明明白白:
立卖契人徐有田,因家贫无以度日,愿將长子徐阿福,年九岁,卖与娄松为子。
三面言定,作身价银八两四钱。
自卖之后,任凭改名换姓,教训管束,打死、上吊、投河、觅井,皆与买主无干。
恐后无凭,立此卖契存照。
底下是落款。
泰安四十六年岁次甲寅十一月丁亥朔初五日。
立卖契人徐有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隨后是中人。
最后是保人。
纸的右下角还盖著一方朱红的官印,印文是渠县县衙的夷汉合璧印。
沈回的目光从契书上移开,落在保人的名字上。
“这个张二河是谁?”
他指著保人的名字问。
张七方才还在伸著脖子看,这会儿忽然缩了缩脑袋,往后退了半步。
沈回眼角余光扫到了他这个动作,侧过头来看他。
张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往后退了半步。
可沈回的目光不依不饶,一直跟隨著他。
无奈之下,张七只好小声说道:“道长,这是咱们县衙的主簿。”
沈回的眼睛眯了起来。
主簿?
主簿乃是县令佐官,主管文书、户籍、赋税等事务,怎么会掺杂到这种人口买卖的事情中来?
他略一思索,手指轻轻一翻,將那张契书折好,放进了自己袖中。
那老者见他收了契书,脸色顿时变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要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