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提著灯笼,心里想那张契书。
他方才可是问过了,母子二人都不认识那卖人者徐有田,徐家村也並没有这么一號人物。
至於契书上的印章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不確定。
但他知道,等他回到县城,找到那位张主簿,自然有的是办法验证。
抵赖是没有用的,他有很多办法让一个不会修行的普通人开口。
不过这事倒也没那么简单。
若只是拐几个孩子,虽说事情不小,却也谈不上多大。
除非这是一个完整的產业链。
他想起小女娃说的话:有个黑影站在院子外,小声喊哥哥的名字。哥哥没听清,走到门口去听,然后就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起初他还以为是什么妖物作祟。
山精野怪之中,也的確有几种擅长模仿人声,诱人出门的东西。
如应声虫、叫魂妖、独脚鬼、姑获鸟、傒囊……
他最先怀疑的便是那独脚鬼,后来却发现並非如此,於是便又往別的方向想过。
直到他记起在三师兄那里看过的一本书。
书名为《异俗志》,里头记载了许多民间邪术。
其中有一条,说的便是拍花子的一种手段,名曰“暮影唤魂法”。
书上写得很简略,只有寥寥几行:
拍花子身披黑布,立於院墙外侧,使其影落院中。再低声唤小儿乳名,反覆再三。小儿闻之,恍惚自出。
那黑布便是以闹羊花与曼陀罗根煮水浸透,再以阴火烘乾的邪物,具有迷魂之效。
他当时读到这一段时,只当是奇闻异事,没有多想。
如今把赵氏家小女娃的话和书上这段记载放在一起,便对上了。
但这可不是一个人能够办到的。
需要有人物色踩点,有人负责下手,有人藏匿转运,有人偽造契书,有人外出销赃。
所以渠县衙门里那位主簿,也不过是这条链子上的一环罢了
他能盖印章,能提供合法的户籍文书,能让一个被拐来的孩子摇身一变,变成“合法买卖”的货物,皆是因为他手里有那枚印章。
而那枚印章又是谁给他的?
沈回不认为整个渠县衙门都是上下一心的。
毕竟如果衙门真是铁板一块,那这个案子根本就不会进入他和师父的耳朵里。
所以,是衙门自己查不了吗?
又或者说,是想查的人查不动,所以才把案子推给清风观,借外力来破局?
沈回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动。
若是如此,那就好办了许多。
只需要把证据摆到明面,便自然有人会替他动手。
衙门里的人对付衙门里的人,肯定比他有经验得多,也名正言顺得多。
至於法明和尚说的那些话,他也记在心里了。
朝廷命官有王朝气运加身。
杀一个官,便等於与整个朝廷的气运结下因果,轻则修为停滯,重则天谴加身。
他相信法明和尚说的是真的,对方也实在没有必要骗他。
但他其实並不如何在意。
倒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修为够高,能扛住天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