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笔尖在“职业”那一栏停了一下,上面填的是“餐馆杂工”,英文字跡是林曼自己写的,一笔一划,没有丝毫遮挡。
陈婉清没有念出来,只是用笔尖在那个词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翻过去了。
“保证金帐户。”她把文件合上,抬起头,“林曼,这个帐户你申请了两倍槓桿。按规定我需要確认一下你目前的收入情况。”
她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会议室里三个人都感觉到了。
“你的年收入大概在什么区间?”
“1.2万左右。”林曼说。
陈婉清嘴角浮现一抹不可察觉的弧度,然后点了点头,在表格上记了一笔。
接著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专业、温和、恰到好处。
她开始公事公办地逐条念风险条款。
每一条都念得很清楚,措辞精確,像是在给一个不懂金融的普通客户做合规说明。
念到强制平仓条款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林曼,我不是跟你讲官方的那一套,你当年概率论全系第一,这套东西你懂的比我还深。我就是多嘴问一句,”她把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忽然变得很软:“你现在这个情况,做保证金交易真的合適吗?”
“你现在这个情况”这七个字,每一个都精准地砸在会议桌上,她没有定义是什么情况,没有说徵信黑,刷盘子,年收入1.2万,手上全是裂口,身上有一股餐馆的油烟味。
她什么都没说,但这七个字包含了一切。
这句话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在职业场合能说出最体面、最不露声色的残忍。
林曼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风险我知道的,在哪签?”
陈婉清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带著一种“我该说的都说了”的释然。
她把签字笔递过去,指了指文件末尾的签名栏。
“你签这儿就行。材料我帮你放进加急通道里,周一之前帐户应该能开好。以后需要开衍生品权限或者其他授权,直接找我。”她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个號码,推给林曼,“这是我的私人直线。”
林曼接过便签,折好放进口袋。
陈婉清站起来,绕过桌子,又走到林曼身边,这次她没有弯腰,只是站在林曼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林曼的椅背上。
“对了,我差点忘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先生他们公司最近在做一个慈善项目,专门帮助困难家庭的,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递个申请。”
名片上印著:詹姆斯·哈林,摩根史坦利固定收益部,董事总经理。
林曼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包里。
“谢谢,暂时不用。”
陈婉清点头,笑容一丝不变:“那我先忙了,改天一起吃饭。我先生他们楼下有家法国菜不错,改天约上几个老同学一起聚。老周上个月还说他儿子刚考上哥大,你儿子多大了?也快上大学了吧?”
这句看似隨口一问,因为她早就看到林顿坐在旁边,但整个会面全程没有正眼看过他。临走才轻描淡写带一嘴,等於在说:你的孩子不值得我提前关注。
“十五。”
“十五,好年纪。”陈婉清看了林顿一眼,这是她进门之后第一次正眼看林顿。
她看了大概一秒半,从脸看到脚上的运动鞋,然后收回目光,对林曼笑了一下,“男孩子懂事晚,再大一点就好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按掉了一个未接来电,然后对著林曼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那种忙碌的人对不忙的人的歉意。
“我先生催我了,中午有个午餐会。改天一定聚。”
她走到会议室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著林曼。
“林曼,”她说,声音忽然比刚才真了一点点,“你当年真的比我们都聪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一定找我。”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高跟鞋声篤篤篤响过走廊,远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桌上那壶咖啡还冒著热气,林曼面前的杯子是空的。
林顿站起来,把他妈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外套递给她。
林曼接过来,穿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陈婉清正站在电梯旁边,背对著他们,正在对助理说笑。
隱约飘过来一句:“楼下那个咖啡机坏了两个月了,下次让物业换个好的,不然客户来了多丟人。”
电梯门开,林顿和林曼走进去。门合上前,陈婉清还站在走廊里跟助理说话,没有再看林曼母子一眼。
电梯开始往下沉。
十四楼到一楼,数字一格一格跳,林曼站在电梯角落里,手插在旧外套口袋里。
林顿站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洗洁精混著餐馆油烟的味道。
刚才在那间会议室里,陈婉清那个揉鼻子的动作在脑子里重放了一遍,並不是会议室的空气不好,只是因为林曼身上油烟味道。
电梯到一楼。走出大厅,阳光打在他脸上。
tivo现价3.05,3.2万资金,仓位分四批,今天先建试探仓。
下午。
林顿回到学校图书馆。
tivo现价3.05,卖单掛著三千多股,买盘不厚,典型的低流动性小盘股。
他在3.05买入3000股,
收盘后打开持仓页面,tivo收在2.93。
盘中尾盘有一波连续小单往下砸,做市商调了两次价,股价在最后半小时跌了將近四个点。3000股,现价2.93,浮亏360美元。
小盘股流动性差,建仓成本本来就会被做市商价差吃掉一些,360块的浮亏不是问题。
雅虎財经首页弹出一条推送,標题加粗:香櫞研究发布做空报告,tivo“毫无价值的专利蟑螂”,目標价0美元。
报告全文他看了。
措辞极其尖锐,论据只有两条:tivo主营业务持续萎缩,echostar法务团队实力强大,没有一条论据涉及专利文件本身。
林顿把报告关了。
香櫞是家常便饭,先开仓再发报告,用媒体放大恐慌,让散户和弱手先跑,自己低位平仓。小盘股最怕做空报告,流动性本来就差,一篇报告能把股价砸出百分之十几的窟窿。
周末过完,周一如果恐慌盘涌出来,3美元下面会有更便宜的筹码。
他关了电脑,背上书包走出图书馆。
走廊里几个学生在换运动鞋准备上体育课。他走出校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丹尼斯发来一条简讯:tivo香櫞做空了,你看到没有?
他回了一句:看到了。
丹尼斯又追了一条:那怎么办?
他心里盘算剩余资金,还剩两万两千多。如果周一跌到2.60以下,加第二笔。保证金利息按日计,持仓周期预计四到六周,只要法院不宣布延期,四月下旬之前会有结果。
他给丹尼斯回了一条:“准备加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