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楼三楼的窗台上蹲著一只橘猫,眯著眼,尾巴慢悠悠地晃。
他把窗户关上。房间安静下来。
墙那边没有砸墙,楼下没有人在砸酒瓶,头顶没有拉杰家的板球解说。
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被风送进来的一两声鸟叫。
他把那台二手电脑搬过来,放在书桌上,插上电源,开机。
windows xp启动音叮咚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脆。
椅子是木头的,靠背有点松,靠上去会轻轻往后晃一下。
他靠上去,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后停下来,看著窗外。
六年。
从地下室的高低摺叠床,到雷哥公园客厅的摺叠床,到现在这把会晃的木头椅子。
他不用再听著隔壁的嚎叫声入睡,被凌晨的警笛吵醒,再闻著从门缝渗进来的咖喱味翻来覆去。
他可以在自己房间里关上门,把电脑屏幕开到最亮,不用担心打扰他妈休息。
窗外那个老黑人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曲子,萨克斯风顺著后巷飘上来几个音符。
“六年了,终於有自己的房间了。”
..
下午。丹尼斯搬完最后一趟,叉著腰在客厅里喘了半天,说工地上还有个配电箱没接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你那黑帮的事,我刚顺道去办了。卡洛斯,脖子上纹了个蜘蛛网,挺年轻。我跟他说得很直白,雷哥公园那套一室一厅,三楼朝南,现在没人住。锁我帮你们换过了,新钥匙搁在消防梯第三级下面。伙计听完眼睛都亮了。他们现在呆的那个地下室,老鼠比人多,这白送的一室一厅简直就是天堂。”
“金永福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知道个屁。他现在还等著你们交下个月房租。等他发现的时候,里面住的是卡洛斯和他那帮哥们儿。想赶人,先找律师,再上房屋法庭,排期至少三四个月。这几个月卡洛斯一分钱不会给他,他还得月月缴房產税,那套房子一年房產税大概六千,一个月五百块,从自己口袋里往外掏。等法庭排到、法警执行完、他把墙重新刷了、锁重新换了、找到下一家租客,半年以上。空置期的房租损失、两千块以上的维修费、法务成本,他那两千块押金只够填牙缝。”
丹尼斯说完走了。
下午,皇后区雷哥公园。
卡洛斯带著两个人搬进了那套一室一厅。
金永福花两千块粉刷的白墙上,他贴了一张骷髏头海报。
楼下的几个小年轻,围在客厅里打牌,菸灰弹在地板上。
林顿让丹尼斯配的新锁已经装好,门框上加了三颗螺丝。
当晚。
林顿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金永福。
“林顿啊。这个月房租该交了。一千块,你妈在家吗?”
林顿:“金先生。最近手头紧,缓一缓。”
金永福:“缓一缓?合同签的是按月交,你跟我说缓一缓?”
“这个月实在周转不开。你要是不放心,押金还押在你那里,两千块。你可以先从押金里扣。”
电话那头沉默了。
金永福在权衡,押金已经在口袋里,继续逼也逼不出更多钱,闹僵了租客可能直接跑路。他以为自己在做最理性的选择。
“行。那就从押金里扣。下个月要是还交不上,你们自己看著办。”电话掛了。
金永福的算盘打得很精:押金先扣,至少还有两个月缓衝。
但他不知道那套房子里现在住的是卡洛斯,正把菸头摁灭在他新粉刷的窗台上。两个月后当他发现门锁换了、里面住著一帮他不敢惹的人、而房屋法庭的排期单排到手里至少还要三四个月,到那时候他才会明白这两千块押金根本不够填。
收不到租,月月缴房產税,赶不走人,卖不掉房。
每个月五百块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去,月月掏,一直掏到他找到下一家愿意不看房就签合同的冤大头为止,但这种冤大头不好找。
林顿把手机合上。
五楼看出去能望见皇后区一片灰色的屋顶和远处曼哈顿天际线的轮廓。
那台二手电脑屏幕上,百度股价的k线图铺满桌面。
4月28日,一季度財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