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晌午,戚青梨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拎著那个被划破的包。
包上的口子还在,张著嘴,能看到里面的內衬。
她把包带挎在肩膀上,转过身,看著站在院子里的婆婆。
“婆婆,我走了,谢谢您。”
婆婆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著一个碗。
碗里有两个馒头,用白布包著。
她把碗递到戚青梨面前。
“带著路上吃。”
戚青梨接过碗,把馒头用白布抱著放到自己的包里。
她把碗还给婆婆,弯腰鞠了一个躬。
直起身的时候,她的眼睛红了。
婆婆摆了摆手,转过身,走进厨房去了。
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两下。
戚青梨走出院子,沿著土路往村口走。
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弯著腰。
风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地滚过去,沙沙地响。
她的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背上,热热的。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棵大槐树下面,嘴里叼著一根烟,菸头的红光在早晨的光线里很淡。
他穿著一件花衬衫,扣子只扣了下面两颗,胸口露出来一大片,皮肤很黑。
脖子上掛著一条金炼子,链子很粗。
头髮很短,像板刷,头皮从发茬下面透出来,青色的。
他的手里拿著一个手机,低著头在看,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是鞠芷子的堂哥。
戚青梨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土路上,看著那个人。
她的手指在包带上攥了一下,攥得很紧。
她走过去了。
步子很快,鞋踩在地上。
她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他抬起头,看到她的脸,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菸灰,菸灰落在地上,灰白色的。
“你怎么在这儿?”
戚青梨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手指扣著他的袖子,扣得很紧,指节发白。
“鞠芷子在哪里?”
山宽把手臂往后抽了一下,没有抽出来。
他又抽了一下,这次力气大了,手臂从她手里滑出去了。
他的袖子被攥出了几道皱褶。
“你找她干什么?”
戚青梨的手还保持著刚才抓东西的姿势,手指微微蜷著。
她把手放下来了,垂在身侧。
“我要见她,她在哪里?”
山宽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菸头的红光亮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天空,吐出一口烟。
烟雾在早晨的空气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嫁人了。”
戚青梨的嘴巴张开了。
她的眼睛看著山宽的脸,目光不动。
“不可能的,我认识的鞠芷子不会这样做,她不会嫁给不爱的人。”
山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
菸头被碾扁了,最后一缕烟从鞋底下面冒出来,散了。
他抬起头,看著戚青梨,嘴角往一边咧了一下。
“爱算个屁,现在还有男人要她是她的福分,是她烧高香了。”
戚青梨的手攥起来了,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她没有鬆开。
“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我要去找她。”
山宽看著她,看了两秒。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大,像是生气了。
“她不想见你,你走吧。”
他转过身,往村子里走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的手在裤兜里掏了一下,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著了。
菸头的红光亮了一下,他继续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戚青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花衬衫在晨光里很晃眼,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一个弯,被一栋房子挡住了,看不见了。
她的腿软了。
膝盖弯了一下,她蹲下来了。
蹲在村口的土路上,两只手抱著膝盖,头低著,下巴快要碰到胸口。
她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了,流过脸颊,流到嘴角,咸的。
她没有擦。
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著稻子的味道和泥土的味道,吹著她的头髮,头髮飘起来几缕,粘在湿了的脸上。
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了。
很快,很重,皮鞋踩在土路上。
然后是一个人的喘息声,喘得很急。
“你还没走?”
戚青梨抬起头。
山壮站在她面前,手里拿著一个布袋子。
布袋子是蓝色的,方形的,口子用绳子扎著。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两条手臂。
裤子还是那条深色的裤子,裤腿卷到膝盖。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上沾了泥,湿湿的。
他的脸很红,是跑过来的那种红,额头上有一层汗,汗珠从额角往下流,流到眉毛的位置,他用肩膀蹭了一下。
“这是乾粮和咸菜,你路上捎著吃。”
他把布袋子递过来。
戚青梨没有接。
她蹲在地上,仰著头看著他。
她的脸上全是眼泪,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山壮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她的脸,看著她的眼泪。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了,布袋子垂在他手边,晃了一下。
“你怎么了?是不是山宽那小子欺负你了?”
戚青梨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擦掉了眼泪,但眼泪还在流,擦不完。
“谁是山宽?”
山壮蹲下来了。
他蹲在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快要碰到膝盖。
他把布袋子放在地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就是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男人,他叫山宽。”
戚青梨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看著山壮的脸。
“鞠芷子和山宽是堂兄妹,你认识他们吗?”
山壮点了点头,下巴动了一下,幅度很大。
“当然认识,芷子是我堂姐,山宽是我堂兄。”
戚青梨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握住了山壮的手腕。
她的手指扣著他的手腕,扣得很紧,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
“真的吗?你知道芷子在哪里吗?”
山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很短,扣在他的手腕上,像几个白色的贝壳贴在深色的皮肤上。
他抬起头,看著戚青梨的脸。
“听说许配了一户人家,我们是两个村子,很久没联繫了,我爹去世很多年了,我娘腿脚不利索,我忙著打鱼,很少和东村的亲戚联繫。”
戚青梨的手没有鬆开。
她的手指扣得更紧了,指甲在他手腕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山壮,你带我去找她,求你了。”
山壮看著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还在流,从眼角流到鼻樑,从鼻樑流到嘴角。
她的嘴唇在抖,上下嘴唇互相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