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壁上那只歪嘴柴犬的左眼,被周小果用指甲抠掉了一小块漆。底下银白色的不锈钢,露了出来。
周悬用拇指摩挲著缺口。他在琢磨,晚上回家该怎么跟女儿解释,柴犬不会只长一只眼睛。
护士长递过掛號单。周悬头也不抬地接了,翻到第三张时,手停了一下。“刘婶,五十七岁,胸闷气短三天。”
他抬眼扫向候诊区。一个穿碎花棉袄的中年妇女坐在第二排,左手攥著掛號条,右手不停地揉著胸口。
呼吸频率偏快,但嘴唇顏色正常,指甲床没有发紺。“二號诊室。”他把单子递迴去,继续喝茶。
龙井泡到第四遍,茶味寡淡得像白开水。他拧上杯盖,视线穿过玻璃隔断,落在大厅入口的长椅上。
昨天看报纸的男人换了一个。今天这位穿著灰色运动外套,手里捏著矿泉水,喝一口拧上盖,拧开盖再喝一口。
动作匀速。他盯著手机屏幕,拇指却没在滑动。
周悬收回目光。萧明哲从值班室出来,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昨晚的查房记录,他重写了三遍。最后一版错別字控制在两个以內,总算勉强过关。
“老师,二號诊室的刘婶我去看。”
“去吧。”
周悬靠在椅背上,双脚搁上桌面,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手机震了一下,沈初夏发来一张照片。
周小果蹲在阳台上,用水彩笔在花盆上画了一颗红色的心臟。心臟是圆的,旁边標註著歪歪扭扭的四个字:“爸爸的心”。
周悬盯著照片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他存好图,打了一行字:“告诉果果,心臟不是圆的。回家爸爸教她画。”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回桌面。
……
九点整,急诊科大门被推开了!
来人一米七八,肩膀宽得堵住了半扇门框。他的皮肤是常年日晒后的红铜色,与急诊科里那些苍白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拉链拉到最顶,露出格子衬衫的边角。左手拎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右手攥著一张皱巴巴的调令。
他在分诊台前站定,把调令往檯面上一拍!“赵铁柱,从下面镇卫生院调上来的。今天报到!”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整个候诊区的人都扭头看了过来。
护士长从值班室探出半个身子,眼镜滑到鼻尖上。她看了看调令,又看了看面前的黑脸大汉,再次低头確认。“赵……铁柱?”
“对,铁柱!钢铁的铁,柱子的柱!”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那张黑脸上,这口牙格外显眼。
“我妈说生我那天家里正竖房梁,隨手就起了这名!”
护士长回头看了周悬一眼。周悬双脚搁在桌上没动,保温杯端在手里,歪嘴柴犬正对著赵铁柱。
“周主任,人来了。”
“嗯。”
赵铁柱顺著目光看过去。分诊台后坐著一个男人,白大褂敞著怀,里面是件灰色t恤。
他头髮略长,刘海搭在额前。双脚翘在桌上,姿势鬆散得像在自家客厅看电视。
这就是代理主任?赵铁柱打量了三秒,大步走过去,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搁!
袋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的东西硬邦邦的。“周主任!”他伸出右手,“久仰大名!”
周悬看了看那只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旧疤。顏色发白,那是癒合多年的刀伤,或者是被骨碴划伤的痕跡。
他没握。“你那个编织袋里装的什么?”
赵铁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袋子:“换洗衣服,两双鞋,还有几本书。”
“什么书?”
“《实用骨科学》,《乡镇卫生院常见急症处理手册》。”
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补充道:“还有一本,《跌打损伤偏方汇编》。”
办公室里传来一声咳嗽。萧明哲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玻璃门后。听到“偏方汇编”四个字,他手里的病歷差点掉在地上。
周悬把脚从桌上放下来,站起身。他比赵铁柱矮了半个头。
赵铁柱却莫名觉得,面前这个人往上看他时,竟像是在俯视。“编织袋放值班室。偏方那本,扔了。”
“啊?”赵铁柱一脸肉疼,“那本书我翻了六年,上面全是我做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