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了。”周悬重复了一遍,转身往办公室走。“护士长,给他安排工位。先跟萧明哲的班。”
赵铁柱抱著编织袋站在原地,嘴巴张著没合上。护士长推了推眼镜,冲他努了努嘴,示意他跟上。
赵铁柱把编织袋扛上肩,三步並两步跟进了办公区。一进门,他就看见了萧明哲。
萧明哲的白大褂熨得笔挺,领口別著301进修的徽章。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桌上摊著英文版的《哈里森內科学》,旁边是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显示著一篇《lancet》的文献。
赵铁柱的编织袋撞了一下门框,发出“咚”的一声。萧明哲抬头,两人对视了一秒。
萧明哲的目光从编织袋移到洗得发白的夹克,最后落在沾著泥点的运动鞋上。
赵铁柱的目光从《lancet》移到进修徽章,最后看向那杯冒著热气的美式咖啡。
“你好。”萧明哲站起来,客气地伸出手。“萧明哲,常春藤医学博士,目前跟周老师做急诊带教。”
赵铁柱放下编织袋,一把攥住他的手,使劲晃了三下!萧明哲的肩膀跟著摆了三摆。
“赵铁柱!柳树沟镇卫生院!干了十年!”他鬆开手,环顾了一圈办公室。
“这地方不错啊,比我们卫生院大三倍!我们那儿连值班室都没有,晚上就睡诊室的行军床。”
萧明哲活动了一下被攥麻的手指。“赵医生,你之前是全科方向?”
“对!啥都看,內外妇儿骨伤全包了!”赵铁柱拍了拍胸脯。
“我们那镇子就我一个医生,总不能挑三拣四。去年有个老大爷摔断了股骨颈,救护车要四十分钟才到。我直接上夹板固定,拿拖拉机送县医院的!”
萧明哲嘴角抽了一下:“拖拉机?”
“路不好走嘛。救护车底盘低,过不了那段烂泥路。拖拉机底盘高,还稳当!”
赵铁柱说得理直气壮,一屁股坐到了工位上。椅子发出尖锐的“嘎吱”声。护士长在门口皱了皱眉。
他从编织袋里掏出书,摆在桌上。《实用骨科学》的封面已经翻烂了,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跌打损伤偏方汇编》塞回了袋子底部。他扭头看向萧明哲电脑上的英文文献,凑近了一点。
“这啥?英文的?”
“《lancet》上个月发的急性冠脉综合徵管理指南更新。”
赵铁柱眨了眨眼。“哦。”他点点头,表情诚恳:“看不懂。”
萧明哲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接什么。外面传来周悬的声音,隔著玻璃门清清楚楚。
“萧明哲,刘婶的心电图结果出来了吗?”
萧明哲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出了!竇性心律,st段没有明显改变,但v4到v6导联t波低平……”
“拿过来。”周悬命令道。萧明哲抓起心电图纸,冲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赵铁柱一个人。他坐在新工位上,转了两圈椅子。
他从编织袋最底下,又摸出了那本《偏方汇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原子笔写的批註。
有些墨跡已经洇开了,字跡模糊。他用拇指摸了摸扉页上的那行字:“行医十年,但求无愧。”
他把书合上,想了想,又塞回了编织袋。
窗外,穿灰色运动外套的男人喝完了矿泉水。他起身去自动售货机又买了一瓶。
回到长椅坐下,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方掠过,扫了一眼急诊科大门。然后,继续低头。
分诊台那边,周悬举著心电图纸,对著日光灯看了三秒。他把图纸递还给萧明哲。
“t波低平,v4到v6。她来的时候右手一直揉胸口,哪一侧?”
“左侧偏下。”
“再问一遍。问清楚是揉,还是按。揉和按的区別,你不会不知道吧?”萧明哲转身就往诊室跑。
周悬重新坐回椅子,端起保温杯。龙井彻底没味了。
他拧开杯盖,把残茶倒进垃圾桶。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小袋新茶叶。
动作很慢,像是今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泡这杯茶。急诊科的广播叫到了下一个號。
办公室里,赵铁柱把编织袋踢到工位底下。他站起身,探头往外张望。
候诊区角落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歪在椅子上。他的左臂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悬著,脸上的汗水,把衬衫领子洇湿了一大片。
赵铁柱的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