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音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骨盆解剖图。髂腰韧带的附著点,她闭著眼都能画出来。至於骶棘韧带和骶结节韧带的走行,她大二就烂熟於心了。
是因为周悬走出办公室前说的那句话。
“有空发春,不如去把女性骨盆的所有韧带附著点画五十遍!”
这句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剖开了她不愿面对的隱秘。
她坐在宿舍书桌前,右手握著针管笔。第一张图,髂骨翼的弧度画歪了。不是不会画,而是手腕发僵。她撕掉纸,重来。
凌晨一点十七分,第四张图。闭孔內肌筋膜弓的標註位置偏了两毫米。撕掉!
凌晨两点四十分,第十一张图。骶丛神经的分支画到第四骶孔时,笔尖停了三秒。她脑子里冒出的不是神经走向,而是周悬说话时的语速。
“不是我选她,是她先把饼乾给了我。”
那一刻,他的语速比平常慢了一点点。
许嘉音把笔拍在桌上,起身去洗脸。水龙头里的水很凉,从指缝漏下去,滴在搪瓷洗手台上。镜子里的脸有些浮肿,眼底满是青灰色的阴影。
她盯著镜子,嘴唇抿得很紧。
她回到桌前,翻开第十二张空白纸。这一次,她没有再停顿。
针管笔落在纸面上,线条乾脆利落。髂骨嵴的s形弧度一笔到位,髖臼的半月面轮廓精准得像教学掛图。標註韧带起止点时,她脑子里只剩下解剖结构。再无其他。
清晨六点,阳光挤进窗帘缝隙。桌上摆著四十七张骨盆解剖图,標註完整,字跡整齐。还差三张。
她活动了一下右手腕,指节咔咔作响。笔桿上留著被汗水浸透的深色指印。
第四十八张,第四十九张,第五十张。画完最后一笔,她把图纸码齐,用长尾夹夹好。
她把图纸装进文件袋,换了身乾净的白大褂出门。
七点十分,急诊科办公室。萧明哲正修改著病例分析。赵铁柱的位子空著,桌上放著速凝水泥和旧抹子。
……
许嘉音走到周悬的工位前。保温杯搁在桌角,歪嘴柴犬朝著天花板。杯身还有余温。他来过,但人不在。
她把文件袋压在杯子底座下面,坐回位子开始看文献。萧明哲瞥了她一眼,见她脊背挺得笔直,张了张嘴,没问。
八点整,晨会开始。周悬拎著保温杯走进来,扫了一眼桌面。他没当场打开文件袋,只是將其夹在腋下。
“昨晚急诊量多少?”他问。
晨会开了十二分钟,和往常一样。散会后,赵铁柱扛著水泥袋去了废弃行政楼。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悬和许嘉音。
周悬坐下拆开文件袋,从第一张开始翻阅。
翻到第十一张时,他多看了两秒。这张图的线条和前面十张截然不同。前十张的笔触带著毛刺,像在水下拖行。
第十一张的骶丛神经標註处,有一个微小的墨点。那是针管笔停顿留下的痕跡。
从第十二张开始,风格突变。每一笔都乾脆冷硬,像手术缝合的进针轨跡。
周悬码齐图纸,把文件袋推到桌边。
“第七张,闭孔神经前支画在了闭孔外肌表面。应该是穿过筋膜裂隙。”许嘉音的眉心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