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怀远继续说道:“接下来,是分论坛环节。我们特別邀请了基层一线的临床医生,分享他们在实际用药中的经验和体会。”
他看向第三排第七號的方向。“第一位发言人,清河二院急诊科,周悬医生。议题是基层他汀类药物的用药规范。时间,五分钟。”
话筒递到了周悬手里。但,那不是台上的话筒。工作人员拿来的是一只无线手持话筒,直接递到座位上。意思很明確,你在座位上讲就行了,不用上台。
巨幕没有切换。王德明的“零例横纹肌溶解”还掛在屏幕上。蓝色的柱状图,占满了整面墙。
周悬握著话筒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件洗旧的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的扣子鬆了一颗。帆布袋搁在椅子下面,保温杯竖在里面。歪嘴柴犬的脑袋,从袋口探出半截。
“五分钟?”他问。
方怀远微笑点头:“是的,周医生。分论坛的发言时间,是每人五分钟。”
“够了。”周悬把话筒举到嘴边,“我只有一个问题。”
会场安静了一瞬。周悬开口道:“王总监刚才说,三千二百例样本覆盖了十八到七十五岁年龄段。那么请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每个字都送到了最后一排。“这三千二百例里,做过cyp2c9基因分型的,有多少例?”
王德明坐在嘉宾席上,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方怀远的手指,在翻页笔上轻轻敲了一下。钱德胜转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台下一百四十多人,大部分还没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分量。基层卫生院的医生们面面相覷。有人开始低头,翻看手中的手册。
王德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表情已经恢復如常。“周医生的问题很专业。”他拿起话筒,“基因分型属於药物基因组学范畴,在四期临床研究中,並非强制性检测项目。”
台下有人点头。周悬替他翻译了一下:“没有做。三千二百例,cyp2c9基因分型,一例都没做!”
他停了两秒。亚洲人群中,cyp2c9慢代谢型的基因频率,大约是百分之三点四。按三千二百例计算,理论上应有一百零九名慢代谢型受试者。
“他们的血药浓度,会比正常代谢型高出二点七倍以上!”周悬盯著台上的王德明,“这一百零九个人的安全性数据,在你的论文里,在哪?”
会场的温度降了几度。钱德胜的掌心开始出汗。他死死盯著方怀远的侧脸,想从那张脸上读出某种暗示。是该鼓掌,该打断,还是该装死?
方怀远没有看他,他在看周悬。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沉稳,嘴角甚至掛著淡淡的笑意。但他握著翻页笔的右手,拇指正压在按钮上,一动不动。
王德明清了清嗓子,准备回应。周悬把话筒往嘴边凑了凑。“五分钟应该快到了。没关係,我的问题问完了。”
他坐了下来。但,话筒没有还。他把话筒竖在桌面上,和保温杯並排放著。歪嘴柴犬朝著主席台的方向,咧著嘴。
第五排靠走廊的位置,萧明哲的手,已经摸上了文件夹的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