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不需要话筒。
“清河二院急诊科,赵铁柱!”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顶出来,浑厚粗糲,在宴会厅里来回激盪。
“许医生说了两个病例,我这儿,有四十张处方!”
他从军绿色挎包里掏出一沓纸。
这不是文件夹,也不是列印件,而是一叠原始处方笺的复印件。
纸角已经卷了边,上面还沾著蓝色原子笔的油墨蹭痕。
他把那沓纸举过头顶。
“东湾镇卫生院,二十三张。西河镇卫生院,十七张。”
“全部是恆瑞明的门诊处方!日期、剂量、医生签名,清清楚楚!”
他往前走了两步,挤出最后一排,站在了过道上。
“这四十个患者,我逐个电话回访过。”
“出现肌肉酸痛的,十一人。尿色变深的,四人。已经到急诊科抢救的,两人!”
他把处方拍在最近一排座椅的靠背上,啪的一声脆响。
“王总监说三千二百例零横纹肌溶解。我就想问一句,您那三千二百例里,包括东湾和西河的患者吗?”
“有人去这两个乡镇做过隨访吗?”
王德明终於站不住了,他走到讲台中央,接过话筒。
“赵医生,四期临床研究的入组中心名单是公开的。东湾和西河的卫生院,不在研究范围內。这些处方属於上市后的临床使用,不纳入四期数据。”
赵铁柱没有任何学术包袱,他听完这话,咧嘴笑了。
“好!不纳入四期数据!”
“那我再问一句,恆瑞明上市后的不良反应主动监测,永昌製药做了吗?按照药品管理法第七十二条,你们的监测报告在哪?”
王德明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赵铁柱的声音更大了:“四十张处方,就是四十个活生生的人!”
“十一个人肌肉疼,四个人尿色变深,两个人差点死在抢救室。这些人的声音,你们听见了吗?”
他转身面向全场,手指戳著那沓处方。
“在座的基层同行,开过恆瑞明的,回去查一下自己的患者!”
“问一句肌肉疼不疼,看一眼尿的顏色。这些数据不在ppt里,但在你们的诊室里!”
后排的医生们彻底坐不住了。三四个人同时站起来,往赵铁柱的方向挤,想要看那沓处方。
方怀远终於离开了立柱,走到讲台正中央,双手撑在檯面上。
全场的目光匯聚在他身上。
他扫视一圈,目光掠过许嘉音、萧明哲、赵铁柱,最后停在了第三排。
周悬坐在那里,双手环胸。保温杯立在桌上,歪嘴柴犬衝著主席台咧嘴。
周悬的表情,像一个看完全场演出的观眾,正等著报幕员念下一个节目。
方怀远拿起话筒:“三位清河二院的医生,准备得很充分。”
“但学术问题,最终要回归学术本身。”
他按下翻页笔,巨幕切换。
標题是:《他汀类药物安全性的循证医学共识》。
右下角的署名栏里列著六个名字。第一个名字,周悬认识。
不只认识。八年前,这个名字签在了一份报告的最后一页。
那份报告,把他从京城赶到了清河。
方怀远看著周悬,嘴角掛著笑。
“周医生,这份共识的首席执笔人,是您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