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音手里的深蓝色文件夹,比萧明哲的厚了整整一倍。
她没等工作人员递话筒,直接拿过萧明哲的无线麦克风。
她的声音不大,咬字却极清,每个音节都像手术刀片落在不锈钢托盘上。
“第一份,清河二院急诊科不良反应报告,编號adr-2024-0317!”
“患者,男,六十二岁,东湾镇农民。服用恆瑞明第九天,出现严重横纹肌溶解,肌酸激酶峰值三万两千。”
她翻开文件夹,抽出第一页,举过头顶。
a4纸上印著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时间轴从左到右排列。每一个检验指標旁边,都標註了精確到分钟的採样时间。
“入院时血钾6.8,qrs波增宽至临界值,这是正弦波的前兆!患者无尿三小时以上,肌酐287。”
“经紧急血液透析抢救,四小时后,血钾才回落至4.6。”
她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正面对著主席台。
“王总监,您的三千二百例里,横纹肌溶解是零例。可我们清河二院,九天前就收了一例!”
“这个患者,差三十秒心臟停跳。”
王德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第二份!”
许嘉音抽出第二页:“不良反应报告编號adr-2024-0318。患者,女,六十八岁,西河镇。服用恆瑞明第十二天,肌酸激酶四千八百,尿液可见肌红蛋白管型。”
她把两张报告並排举著。
“两个患者,两个乡镇,同一种药,同一类反应。用药时间线完整,中间无其他新增用药。”
“报告已按国家规范格式填写,一式三份。”
她停了一拍,直视前方:“方教授说要用数据说话,不要用个案。那我想请教,两例严重横纹肌溶解同时出现在一个区县,这还算个案吗?”
前排的银框眼镜老医生摘下眼镜擦了一遍,又戴上。
他旁边的心內科主任把椅子往前挪了两寸,脖子伸得老长,试图看清报告上的数字。
方怀远依旧站在讲台旁,双手交叠,背靠立柱。
他的姿態没有变化,重心却微微前移了半寸。他从倚靠,变成了站立。
“许医生。”方怀远开口,“不良反应报告的价值,我们完全认可。但两例病例的因果关係判定,需要经过专业鑑定。在结论出来之前,直接归因於恆瑞明,是否过於草率?”
许嘉音没有回答。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三页纸。这一页不是报告表,而是一张彩色列印的代谢通路图。
图上画著肝臟微粒体的cyp酶系统,恆瑞明的分子结构被標註在cyp2c9通路的入口处。
“这是恆瑞明在cyp2c9慢代谢型人群中的药物蓄积模型!”
许嘉音的手指沿著红色路径滑动:“正常代谢型的半衰期是十九小时,慢代谢型却延长到了四十六小时。”
“连续服药九天后,慢代谢型患者体內的稳態血药浓度,是正常型的三倍以上!”
她把代谢图翻转,面向全场。
“三倍浓度的他汀类药物,持续作用於横纹肌细胞。它抑制辅酶q10合成,导致线粒体功能障碍,肌纤维崩解。”
“最终,肌红蛋白释放入血,堵塞肾小管!”
她把三页纸叠在一起,轻轻拍了拍。
“这种因果关係,不需要等评估中心。方教授,药理学教科书第七章,写得清清楚楚!”
会场的议论声已经压不住了。后排的基层医生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方怀远扫视全场,抬手压了压,示意安静。
“各位,学术討论需要严谨……”
“方教授!”
第三个声音从最后一排炸了出来。
赵铁柱猛地站起,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墙上砰然作响。旁边的药企代表被嚇了一跳,咖啡洒了半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