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张老三身上,无形的压力让张老三几乎窒息。
“青羊观虚明……”李远心下冷笑。虚明,没听说过,怕是哪座野山里的道人。
“区区野道,也配与府君之子爭?”
他再没有理会张老三,捧著那封暗红的婚帖,迈步踏进院中,径直走向屋门。
门里,张小娥扶著门框,正朝外望。她的脸色还带著病后的苍白,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就那么直直地看著院里的阴兵,不躲也不闪。
李远看著张小娥,眼中闪过一丝惊艷。
难怪老城隍前日察觉此女异常,便盘算著攀附府君之子,摺子递上去不过一日,便立马有了消息,听说那位府君之子已在途中。
这女子的確生了一副好皮囊。那张脸精致得不像凡俗之物,病中初愈更添几分脆弱,反倒衬得那双清亮的眸子格外摄人。饶是他做了这些年阴差,见过不少女鬼女妖,也不得不承认,这猎户家的女儿,確有让府君之子动心的本钱。
可惜了。
他心里嘆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將那封婚帖往前递了递:“张姑娘,接帖吧。”
张小娥没有接。
她就那么扶著门框,站在门槛內侧,静静地看著李远,看著院中那些甲冑森冷的阴兵,目光平静得出奇。半晌,她开口,声音带著病后初愈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我不嫁。”
李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张老三夫妇听得女儿开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妻子扑上来就要拉女儿,却被张小娥轻轻避开了。
“姑娘,”李远耐著性子,声音压低了几分,“这是襄州府君的意思。府君之子,何等身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一个猎户人家的女儿,能有这等造化,该知足了。”
“我不嫁。”张小娥重复了一遍。
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阴兵齐齐往前踏了一步,甲冑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院中的温度又降了几分,连屋角晾著的兽皮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张姑娘,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李远的声音冷了下去,“这婚帖你接了,万事好说。若不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瑟瑟发抖的张老三夫妇,又落回张小娥脸上,缓缓道:“府君若要人,只需一张勾魂票。你爹娘,怕是活不过明日。”
张小娥的眼底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她看著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母亲,又看著脸色灰白、浑身发抖的父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李远见状,心下稍安,將婚帖搁在门槛內侧的青砖上。暗红的底色衬著金粉勾描的纹路,在午后的光影里泛著幽冷的光。
张小娥没去看那张帖子。她的目光越过李远,越过院中那些甲冑森寒的阴兵,落在远山青黛色的轮廓上。
青羊观在云雾深处,隔著重重叠叠的山峦,瞧不见半点檐角。
李远见她不再言语,只当她认了命,便收回手,退后半步,扬声说了句:“四月十一,遣轿来迎。小娥姑娘,好生准备。”
他说完,转身便走。
阴兵齐齐转身,那股渗人的阴寒隨著他们的离去缓缓消退,院中的温度却並未立刻回升,仿佛有什么东西残留在了空气里,久久不散。
“爹,我们去青羊观。”张小娥开口道,声音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