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死心塌地到这种程度,你觉得,如果那是一张让人看一眼就做噩梦的脸,这现实吗?”
陈锐皱起眉头,试图找到反驳的角度,他思考了几秒,开口道:“林老师,您说得有道理,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郭子兴和马皇后当时看中的不是他的长相,而是看中了他的才华和军事天赋?”
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现代人思维误区。
林渊笑著摇了摇头。
“陈记者,这是生活逻辑的另一个盲区,才华是需要时间和平台来展示的。”林渊声音平稳,条理分明。
“朱重八刚刚投奔红巾军的时候,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头兵,每天就是站岗、操练,他哪来的机会去指挥千军万马展示自己的军事才华?”
林渊看著陈锐逐渐变幻的脸色,给出最后的定论:“郭子兴在几万人里注意到他,並且直接把女儿许配给他,逻辑只有一个,那就是第一印象。”
“所以,真实的洪武皇帝绝对不丑,他不仅不丑,而且一定身材高大,英武不凡,有一股能镇住场子的阳刚之气,说白了,年轻时的朱重八,放在当时,绝对是个高顏值的潜力股,否则,他连开启这宏大事业的入场券都拿不到。”
陈锐彻底呆住了。
这个推论没有任何繁琐的史料引用,全是基於最基本的人性常识,却有著无与伦比的说服力。
“那……那后世那些画像是怎么回事?”陈锐急迫地追问。
“清廷修《明史》,修了整整九十多年。”林渊语气变得有些冷厉,“为了確立自己统治的合法性,他们必须把前朝的开国皇帝进行全方位的丑化和污名化,把一张端正的脸画成猪腰子,这是最直观、也是成本最低的政治抹黑。”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轮胎与柏油路面摩擦的声音。
陈锐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三十年来对歷史的认知,被眼前这个大一新生用几句话就彻底掀翻了。
林渊並没有打算就此收手,他看著陈锐,话锋一转:“既然说到长相,陈记者,你知道歷史上真正长得丑的皇帝是谁吗?”
陈锐下意识地摇头。
“是康熙。”林渊吐出这个名字。
陈锐瞳孔微缩,在他的认知里,或者说在如今社会的主流影视宣传里,康熙一直是一位风度翩翩、英明神武的千古一帝。
林渊靠在椅背上,开始实施降维打击:“歷史记载得清清楚楚,康熙得过天花,陈记者,你见过得过天花痊癒后的人吗?”
“见过。”陈锐点头,“小时候村里有老人得过。”
“天花痊癒后,脸上会留下什么?”
“麻子……深深浅浅的坑坑洼洼。”陈锐说到这里,自己先愣住了。
林渊笑了:“没错,无论一个人的骨相再怎么端正,五官再怎么好看,一旦得过天花,那张脸绝对是一片坑洼,完全和英俊沾不上边,这是医学常识,谁也反驳不了。”
林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更致命的,是他们当时的审美。”林渊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蔑视,“清朝初期的髮型,並不是现在清宫戏里演的那种阴阳头。”
“那叫『金钱鼠尾』。脑门和头顶的头髮全部剃光,只在后脑勺留一小撮头髮,细到能穿过铜钱中间的那个方孔。”
林渊看著陈锐,语气极具画面感:“陈记者,你现在闭上眼睛脑补一下,一张布满天花坑洼的麻子脸,脑袋剃得鋥亮,脑后拖著一根细细的金钱鼠尾,摸著良心告诉我,这种长相,符合我们几千年来的大眾审美吗,好看吗?”
陈锐甚至不需要闭上眼睛,那个极具衝击力的恐怖画面就已经在脑海中生成了。
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不好看。”陈锐如实回答,声音有些发紧,“这……这也太顛覆了,那现在的电视剧里……”
“电视剧里那是资本和別有用心的人在粉饰太平。”林渊直接打断他,切中要害,“他们用几千万的製作费,请最俊俏的演员,配上最好的灯光,去强行扭转大眾的认知,他们用虚假的美化,来掩盖那段被套上枷锁的屈辱史。”
陈锐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作为一个新闻人,他敏锐地察觉到,林渊刚刚说的这一段话,一旦见报,绝对能给人带来很强的衝击。
这是文化杀伤力。
“林老师,那关於洪武皇帝屠杀功臣的事呢?”陈锐趁热打铁,拋出最后一个疑问,“这总该是有正史记载的吧。”
林渊拿起车门置物架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这又是另一个歷史常识的认知错误。”林渊將水瓶放回去,“大家只看到了杀人,却没人去问为什么杀。”
“朱元璋杀的那些人,蓝玉、胡惟庸,哪一个不是权倾朝野,他们手底下的骄兵悍將,在金陵城里圈占良田,霸占民女,甚至蓄养私兵,他们觉得这天下是他们打下来的,就可以凌驾於大明的律法之上。”
林渊目光锐利地看著陈锐。
“如果一个国家的功臣,可以肆无忌惮地违法乱纪,而皇帝为了顾及那点所谓的旧情不闻不问,那这个国家的法制还要不要了,老百姓还要不要活了,不杀他们,大明王朝根本走不到第三代。”
“反过来看,汤和、沐英、徐达的长子,这些安分守己、懂得敬畏律法的功臣,哪一个不是封王拜爵,安享晚年?”
“说他滥杀无辜,不过是后来那些想要谋取特权的文官集团,因为自己受到了法律的严惩,而发出的无能狂怒罢了。”
陈锐彻底没有了问题。
他关掉录音笔,看林渊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奇,变成了纯粹的敬畏,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少年,脑子里装的根本不是那些酸腐的死背硬记的史料,而是能够洞穿人性、社会发展规律的顶级思维逻辑。
这哪里是一个大一学生,这分明是一个看透了千年王朝兴衰的时代执棋者。
车辆渐渐放慢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