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林渊声音不大,但在周围极静的环境下格外清晰,“这衣服其实没有什么门槛的,真要说起来,它穿在咱们在场每一个人的身上,都会非常合身。”
林渊停顿了一下,接著,语气依然平缓,甚至带著几分唏嘘:“只是这几百年来,大家已经把它忘记了而已。”
大礼堂的第一排瞬间陷入一种奇特的寂静。
“穿在谁身上都合身”是肯定了文化血脉的共性,“只是大家忘记了而已”则是对长达近三百年“剃髮易服”歷史的沉重叩问。
这句潜台词,直接將衣服上升到了民族脊樑的层面。
刘教授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再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拉扯,面对这样的后生,任何居高临下的指点都显得多余。
“坐吧。”刘教授伸手示意,语气中多了一份平等的尊重。
林渊点头入座。
下午两点整。
孙浩拿著话筒,走上木製讲台,清了清嗓子,试音的两声轻咳通过四个巨大的音响传遍全场,原本还有些窸窣的低语声瞬间消失。
两千人的礼堂,鸦雀无声。
“大家先安静一下。”孙浩的声音通过电流放大,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今天没想到能来这么多人,我们学生会准备的场地確实不足,走廊里、过道里还有很多同学只能站著、坐著,条件艰苦,请大家千万不要怪罪。”
台下没有任何人抱怨。几名过道里的学生甚至微微直起了身子。
孙浩站在讲台正中,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我们通过《扬子晚报》的牵线,非常荣幸地请来了人大学生、作家,林渊林老师。”
孙浩的声音开始抬高,语速逐渐加快。
“其实,关於网上的那些辩论和官司,我们大家都已经看得很清楚,但在今天这个场合,我们南大的学生聚在这里,不只是为了听一点文坛的八卦,我们有更关心的事情。”
孙浩握紧话筒。
“现在是1998年,距离二十一世纪,只剩下不到两年的时间。”孙浩的目光变得坚毅,“我们站在这两个世纪的交匯点上,我们这群大学生,到底应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孙浩拋出这个宏大命题,台下无数双眼睛瞬间变得炽热。
“西方世界在宣扬他们的歷史终结论,那些曾经让我们自卑的文化入侵,每天都在上演。”孙浩指向台下的林渊。
“林老师在北大的论坛上,用歷史的数据戳破了某些偽装,那我们就要问:从歷史的纵深角度来看,我们这个民族,到底有没有机会,能否真的重新回到世界之巔!”
这番话落下,大礼堂內掀起一阵极具压迫感的声浪共振。
这就是百年南大,这群年轻的精英,骨子里流淌著绝不甘於平庸的家国血液。
林渊坐在台下,腹誹,这帮南方的高材生,拔高的本事比自己还要强几分。
孙浩单手压下空气,示意全场收敛情绪。
“今天我们的演讲,大概分为三个阶段。”孙浩恢復了流程主持人的沉稳,“第一个阶段,请林老师发表一下他本人的观点,看看他站在这里,是否能给我们带来一些完全不一样的思考,这一点,我相信大家都非常在意。”
“第二个阶段,是自由提问时间,林老师会给大家做出最直接的解答,请大家务必保持会场秩序,不要拥挤。”
“至於最后……”孙浩看了第一排的刘教授一眼,又看向全场,“后半段,就是我们最关心的议题。我们应该从真实的歷史中寻找到什么精神坐標?”
“大家都知道林老师在史料解构上总是有著极其犀利的见解,我们今天,希望能听到林老师亲自给出这套不一样的解读。”
孙浩后退一步,让出讲台的中心位置。
“多余的话我不再多说,下面,就有请林老师上台,给我们大家聊聊。”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这不是礼节性的鼓掌,这是两千人双手用力相击发出的巨大轰鸣。
林渊在掌声中从座位上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宽大平滑的袖口,步伐平稳地顺著木楼梯走上讲台。
孙浩双手將话筒递了过来,林渊接住话筒,孙浩转身走下讲台。
林渊独自站在聚光灯下,他没有去准备任何讲稿,目光平静地俯视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没有马上讲话。
三秒钟的沉默,足够让全场的掌声自然平息。
林渊举起话筒,目光流转,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带著些许无奈和自我调侃的笑意。
“下午好。”
清朗的声音传出。
“在聊那些宏大的世界之巔和世纪交替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先澄清一件事。”林渊指了指自己身上这套极具视觉衝击力的月白色明制长衫,“我坐在下面的时候,就发现很多同学的目光一直盯著我,大家可能对我今天的穿著十分好奇。”
林渊故意拉长了尾音,微微侧了侧身子。
“有些人可能会想,这人大来的学生,是不是平时就喜欢穿著唱戏的行头到处走,或者他是不是从哪个古装片场刚跑出来的?”
台下立刻传来一阵默契的低笑声,紧绷的学术气氛瞬间被这股幽默驱散了一半。
林渊放下手指,笑容收敛,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具穿透力。
“但这真的不是什么戏服。”林渊声音变得沉缓,“我今天穿这套衣服站在这里,是因为我知道,金陵这座城,认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