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两荤一素盒饭已经被撤下,林渊坐在暗红色的木质长桌后,面前摆著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绿茶。
门外的走廊里没有大声喧譁,但低声交谈的嗡鸣依然顺著门缝钻了进来。
门被推开一半。三名男生依次走入,他们手里攥著几本《萌芽》杂誌,封面边缘因为多次翻阅已经起了一层毛边。
林渊將茶杯推到一侧,拿起桌上的黑色钢笔,拔开笔帽。
“林同学,打扰了。”走在最前面的男生推了推鼻樑上的厚重眼镜,双手將杂誌递了过来,页码正翻开在《岁月如钢》的扉页,“我是物理系大二的,能麻烦签个名吗?”
“不打扰,我写名字快。”林渊双手接过来,將书本铺平在桌面,“你叫什么名字?”
“李建业,建设的建,事业的业。”
林渊在扉页上写下这三个字,字跡端正有力。他停下笔,抬头看向对方。这是一个理科生,眼神里带著求真务实的执拗。
“林同学。”李建业没有立刻接过书,目光直视林渊的眼睛,“我看了你在北大的那场辩论记录,你说落后是工业初期的资源匱乏,不是基因问题。”
“但我们现在去工厂实习,很多德国进口的设备,我们连图纸都看不懂,这种技术代差,我们真的能靠人口红利追平吗?”
这是一个极其现实且刺痛时代神经的问题。
林渊看著李建业,这是九十年代末中国知识青年最真实的迷茫。
“李同学。”林渊將笔帽盖上,发出极轻的咔噠声,“图纸看不懂,是因为標准在別人手里,但你今天站在车间里看著那些机器发愁,就已经是追平的第一步,知耻而后勇,西方工业化走了一百五十年,我们才走了几年?”
林渊將书本双手递还过去。
“老一辈解决有没有,你们解决精不精。”林渊声音温和平稳,“不要把別人当神,他们只是比我们早生了几天,机器终归要靠人来造,只要你们这代理科生不跪著看图纸,我们的设备早晚会卖回柏林去。”
李建业接过杂誌,眼眶微微泛红,退后半步,认真地点了点头。
后续的半个小时,学生进进出出。
林渊保持著同一个坐姿,有人递本子,有人拿报纸,凡有提问,他必给出確切的回应,没有说教,没有高谈阔论。
他只陈述逻辑与事实,这种平视的交流態度,让原本带著几分距离感的南大学子,彻底放下了戒备。
墙上的掛钟指针指向下午一点五十分。
孙浩抹著额头的汗水走进休息室,他的短袖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
“林同学。”孙浩走到桌边,呼吸有些急促,“时间差不多了,礼堂那边……情况超出预计。”
林渊站起身:“走吧。”
跟著孙浩走出休息室,踏入走廊的瞬间,林渊的脚步產生了一次明显的停顿。
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人。
楼道的台阶上、走廊的两侧靠墙位置,甚至连窗台上都坐著人,黑压压的一片。
林渊腹誹,九十年代的大学生追逐思想,真是比后世追星还要疯狂。
这绝对是超过两千人的阵仗,但在这种极度拥挤的环境下,走廊中间竟然硬生生留出了一条半米宽的过道,没有人推搡,没有人吵闹。
林渊迈步前行。
人群中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套明制交领长衫在暗淡的走廊光线中,透出一种不染尘埃的冷肃。
“林同学好。”
“林老师辛苦。”
所过之处,低声的问候此起彼伏,对视线交匯处的学生点头致意。
踏入大礼堂正门。
热浪扑面而来,两层楼高的挑高空间內,所有座椅座无虚席,每一条过道上都挤满了席地而坐的学生。
林渊在孙浩的指引下,沿著第一排前方的空地向中间走去。
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留出了几个空座,旁边坐著四五位中年人,他们身上的气质与周围的学生截然不同,透著沉淀已久的学术气息。
孙浩侧身,压低声音对林渊快速介绍:“林同学,这是我们歷史系和中文系的几位教授,校领导知道今天的场面大,特意请他们来坐镇,怕出乱子。”
林渊停住脚步,几位老师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敌意,这几位教授打量林渊的目光中,更多的是审视与好奇。
“林渊同学。”为首一位头髮斑白、戴著黑框眼镜的老师率先伸出手,“我是南大歷史系的刘卫东,你在bbs上列举的那些县誌数据,查得非常扎实。”
“刘教授您好,班门弄斧了。”林渊双手握住对方的手。
刘教授鬆开手,目光从林渊的脸向下移动,停留在林渊那身暗银色云纹的领口和腰间的织锦革带上。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复杂情绪。
刘教授扶了一下眼镜镜框,带著几分长者的调侃语气开口:“林渊啊,你今天这衣服选得確实不错,这布料,这剪裁,穿在你身上给人感觉咋就这么合身呢。”
周围的几位老师也跟著露出善意的笑。
刘教授作为歷史系老一辈学者,太明白这套明制汉服出现在公开场合的政治与文化意味,他是在测试林渊是譁眾取宠的做戏,还是真有那份承接文化道统的心胸。
林渊没有迴避对方的视线,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几位老师,最后落回刘教授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