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站在九曲桥的栏杆旁,正准备点一根烟,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十分密集的英语对话。
作为人大中文系的高材生,英语听力对他来说毫无障碍。
声音从左前方的柳树下传来,一男一女。
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打扮得非常时髦,而站在她对面的男人,是个典型的欧美白人,高鼻深目,留著一圈络腮鬍。
两人似乎在发生激烈的爭执。
女孩双手死死抓著白人男子的胳膊,脸颊涨得通红,仰著头,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拋弃尊严的哀求。
“布鲁斯,你知道我爱你的。”女孩的声音很大,甚至顾不上周围人好奇的目光,“只要你答应和我结婚,我可以给你很多的钱!”
林渊正准备按打火机的动作微微一顿。
女孩见布鲁斯不说话,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的双手抓得更紧了:“你也知道,我们家在魔都是有房子的,只要你点头,只要你答应和我结婚,我可以立刻回家逼我爸妈把房子卖了!”
“拿了钱,我们一起去美利坚生活好不好?”女孩的话越来越离谱,“结婚的费用,不要你出一分钱,机票、安家费我全包!我甚至能把你回去后的车买好,难道这样,你还感受不到我对你的爱吗?”
林渊靠在栏杆上,將打火机塞回口袋,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静安区的房子,全额倒贴,只为了换一张去美利坚的结婚证,这种在后世听起来能让人笑掉大牙的奇葩条件,在98年的现实里,居然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
他不觉得愤怒,他只觉得滑稽。
林渊目光平静地看著那个叫布鲁斯的白人,他很想看看,面对这种近乎疯狂的“倒贴”,这个人会给出怎样的回应。
布鲁斯的反应非常经典。
他並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感动,反而微微后仰身体,夸张地摊开双手,眉头皱起,露出一副极其无奈且带著上位者优越感的表情。
“娜娜,请你冷静一点。”布鲁斯的语气十分轻鬆,甚至带著点说教的意味,“你是知道的,我在国內有未婚妻,我爱斯佳丽,我和你是绝对不可能结婚的,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这就叫理直气壮的渣男语录。
林渊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用“在老家有未婚妻”来拒绝一个愿意倒贴房產的中国女孩,这理由找得真是有够隨意。
但娜娜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她连连摇头,拼命解释:“我知道,我都知道!就是因为我们相爱,所以我才想要结婚的啊,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想时刻和你在一起,只有拿到签证,只有结婚,我们才能永远不分开不是吗?”
这种丧失了基本自我认知逻辑的发言,让林渊大开眼界。
她竟然觉得,一个白人能在明知有未婚妻的情况下和她同居,这就是“相爱”的证明。
布鲁斯嘆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娜娜的肩膀,动作就像在安抚一只宠物。
“娜娜,你难道感受不到我对你的爱吗?”布鲁斯拋出了更具杀伤力的pua言论,“你为啥就一定要坚持和我结婚呢?如果你再这样逼迫我,要求一张毫无意义的纸,那我只能选择离开你了。”
布鲁斯耸了耸肩,语气变得深情款款:“其实我们真的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我的工作马上就要完成了,下个月我就要回国去和斯佳丽举行婚礼。”
“但是,这两年,是你让我在这里有了一个充满温暖的家,谢谢你,娜娜,我会一直记住你的,永远不会忘记你。”
绝杀。
拿著別人的钱,睡著別人的人,最后拍拍屁股回国结婚,还能美其名曰“你给了我一个家”。
林渊微微摇了摇头。
如果这是一部小说,他现在应该衝上去,一脚把这个洋垃圾踹进九曲桥下的池塘里,然后指著女孩的鼻子痛骂一顿。
但他没有。
林渊不仅没有动怒,嘴角反而泛起了一丝嘲弄的笑意,因为他很清楚,这是一个时代特有的病症,几十年的物质落差,让一部分人的脊梁骨彻底软了下去,她们把西方的皮囊当成了神明的金身,心甘情愿地献祭自己拥有的一切。
这种悲哀,打几巴掌是醒不过来的。
“不行,你不能走!”娜娜彻底崩溃了,她猛地扑进布鲁斯的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放声大哭,“布鲁斯,求求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
“真是一出绝佳的舞台剧。”林渊在心里给这场闹剧下了一个精准的评语。
这种极致的慕洋心態,这种被虚幻光环洗脑后的自我作践,正是他一直在报纸上和论坛上要拔除的毒瘤,眼前的这一幕,比任何史料考证都更具衝击力。
林渊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看下去了,转身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