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二號作战室里烟味儿重得都呛人眼珠子了。
老烟枪井口省吾又摸了下烟盒,可惜空了。这位陆大第二名这会儿脸上的表情,跟被逼著做一道压根无解的难题似的。他咂咂嘴,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墙角去了。
对面坐著的山口圭藏,那是陆大第三名,正那儿擦眼镜呢。用自个儿衣角擦,擦得慢吞吞的,一圈,两圈,三圈。越擦那脸越难看。
藤井茂太,陆大的第四,抱著胳膊背靠著椅背,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动不动的。那模样,活脱脱一副要交白卷的衰样。
东条英教坐在桌首,背挺得笔直。他可没打算交白捲儿,第一名啊,哪儿能交白捲儿?
他面前摊著三份文件,中间那份是朝鲜地图。仁川、汉城、平壤……一个个黑点標在上头,看著有点扎眼。
屋里安静了有一阵子了。
“东条君。”
井口终於开口了,嗓子跟破风箱似的,抽菸都抽哑了。
“这题……”他抓起那份淮军编制表,手指头戳在纸面上,“没法做啊!”
他手指往下划,划到装备栏那一段:
“淮军一百零四个营,五万二千人。装备……您看看,毛瑟、曼利夏、恩菲尔德……一个营里能找出三种口径来。这后勤怎么搞?光子弹就得备三种,打仗时候发错了这么办?管补给的后勤军官非给逼疯了不可!”
山口终於把眼镜戴上了,镜片后头那双小眼睛眯了眯,说:
“唯一的希望在海上。北洋水师要是贏了,陆战才有一线生机。”
藤井没动弹,还盯著天花板,嘴里嘟囔:
“北洋水师贏不了……因为仗是日本要打的,日本是个岛国。海军要是没把握,军部压根不会动这心思。”
他说完,屋里又静了。
仨人都瞅著东条。
东条没说话。
他拿起那份编制表,凑到跟前,又看了一遍。看得慢,一行一行地看,跟背单词儿似的。
其实这表他在陆大那会儿就看过,早就能背下来了。
但这回不一样。
这回他是把自己当成常德胜来看的。
淮军一百零四个营,每营五百人左右。装备是真杂,后装枪倒是全换了,可型號五花八门,根本不成体系。
野战炮倒还成。主要是克虏伯的,75毫米口径,还有少量57毫米格鲁森速射炮,拢共一百二十多门。这还没算那些蹲在炮台里不挪窝的大傢伙。
还有机枪.......加特林、马克沁。清军捨得买这玩意儿,自个儿还能造。日本这边没这装备,嫌太费子弹,打起来跟泼水似的。
骑兵有五千。铭军、盛军、毅军,还有其他各军都分点儿。光是朝鲜袁世凯手底下就有二三百精骑!
他放下编制表,抬起头,眉头锁得紧紧的,瞅著那仨人。
“要是,”他一字一顿地说,“指挥清军的……是常德胜呢?”
屋里静了一下。
井口“哈”了一声,跟听见笑话似的。可他嘴角刚扯开,就僵那儿了。东条那表情太凝重,凝重得有点嚇人。
“常德胜是普鲁士战爭学院上学年的头名,”东条接著往下说,“他上学期期末那分数,是所有人里头最高的!”
他拿起铅笔。笔头削得尖尖的,悬在朝鲜地图上头,然后“啪”一下,戳在了汉城。
“这儿,”他说,“咱们只有四百人,不是野战精锐,是使馆卫队。清军在这儿,有一千五百人,是袁世凯的庆军。还有他手底下控制的朝鲜新军,差不多一千人。加起来两千五。”
“四百对两千五,”他顿了顿,笔尖在汉城那个点上敲了敲,“明摆著要吃亏。”
然后笔尖往北挪,停在大同江北岸的平壤。
“除了在汉城的人数占优,清军还有三个优势。”
他在平壤和义州中间画了条线。
“第一个,补给线。从义州到平壤,三百多里陆路,就算海路被我们断了,也能撑很久。”
“第二样,清国地大物博,比日本更能耗。”
“第三样是骑兵!”他声音高了些,“淮军有五千骑。袁世凯手底下三百精骑。我们呢?七个师团,拢共三千五百骑,还分散在各处。头一批能走海路调去朝鲜的成建制骑兵……是零。”
“我要是常德胜……”他眼睛盯著地图,眨都不眨,“我会在日军动手前,先下手。把朝鲜国王弄走,带离汉城,北上平壤。”
井口皱眉:“为啥是平壤?不是义州?义州离大清更近。”
“因为平壤是朝鲜西京,是国王该在的地方。”东条打断他,铅笔尖在平壤周围点了几个点,“还有,平壤边上大同江谷地,是朝鲜的粮仓。占了平壤,清军能就地获得粮食补给,后勤压力会大大减少。”
他又用铅笔在汉城到平壤之间画了条线。弯弯曲曲的,沿著官道。
“同时,”他铅笔在那条官道沿线,这儿打个叉,那儿画个圈,“还能派骑兵出去,沿这条路,炸桥烧粮,赶跑百姓……坚壁清野!”
“让汉城到平壤这条路,变成一条死路!”
“让皇军每走一步,都得先清障碍,都得防著人偷袭,都得为口粮、子弹和后路发愁。”
“等袁世凯撤到平壤后,立马以朝鲜国王的名义发教令。”他顿了顿,“就说:『倭寇犯闕,令八道勤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铅笔从平壤拉出好几条线,往外延伸,伸到朝鲜八道各地,“再派从清国国內赶来的骑兵,分路出击。每路五十骑、一百骑,护著拿王旨的朝鲜官儿,去朝鲜八道。去全州,去庆州……去每一个府、每一个县。”
他抬起头,瞅著那仨人,眼神里头是藏不住的忧虑。